连日无雨，天牢里的霉味被地底升腾上来的湿气一浸，变得更加厚重浑浊，黏在人的口鼻之间，挥之不去。
陈默已经记不清自己在这天字丙七牢里待了多少时日。
外面是冬是春，是寒是暖，他一概不知，也无心去知。对他而言，白日与黑夜没有分别，今日与明日没有差别，左右都是四面石壁，一地稻草，以及随时可能降临的死亡。
他依旧缩在那个靠近牢门、最不起眼的阴暗角落里。
身形佝偻，衣衫破烂肮脏，面色枯黄干瘦，眼白浑浊，眼神始终低垂，从不与人对视，也极少抬眼张望。整个人就像是墙角的一截枯木，毫无生气。
同牢的几人，早已习惯了他的存在。
张屠横行霸道，抢食夺水，动辄打骂，却从来没有将目光在陈默身上多停留片刻。在这位牢中一霸的眼里，陈默这种人，连被欺压的价值都没有。
这种废物，理都懒得理。
其余几个囚徒，更不会去留意陈默。就连那个终日闭目不动、仿佛看透一切的老者，也从未对他投来半点异样的目光。
陈默要的，就是这种效果。
白日里，狱卒偶尔会巡逻经过，脚步声在甬道里回荡，沉重而威严，每一次响起，都让牢中囚徒心惊胆战。陈默便会立刻闭上双眼，呼吸变得粗重而浅短，伪装出一副病弱体虚、昏昏欲睡的模样。
直到脚步声远去，他才会缓缓睁开一丝缝隙，确认四周无人关注，再度悄悄沉入那套早已熟记于心的吐纳之法。
呼吸归元，气沉丹田。
静心如岳，缓吐慢纳。
这几句残缺口诀，他早已刻入骨髓。
经过这些天不分昼夜的默默修炼，那一丝最初微弱如萤火的内息，已然变得清晰而稳定。一丝温温的气流，在小腹处静静盘旋，不再轻易散乱，也不再需要他拼尽全力才能勉强捕捉。
内息运转之间，身体的变化悄然发生。
以往那种深入骨髓、彻夜难眠的寒冷，如今已经能抵挡大半。寒风从栏杆缝隙狂灌而入，吹在身上依旧冰凉刺骨，却不再能轻易冻得他四肢僵硬，浑身发麻。
饥饿依旧是常态，每日那一小块掺沙的糠饼，不过是聊胜于无。可腹中那股绞痛之感，似乎也被那一缕温煦内息缓缓抚平，支撑着他不至于轻易虚脱倒地。
更明显的是伤痛恢复之力。
前几日，一名狱卒醉酒路过，心情恶劣，随手拿起长棍对着牢房内乱捅。陈默躲避不及，肩头被狠狠砸中一记。
若是从前，这一棍少说也要青紫一片，疼上三五日，甚至可能伤及筋骨，在这天牢无药的环境下，一步步恶化成致命的隐患。
可当时，体内的内息自然而然地微微一鼓，挡在了肉身之前。
痛感依旧存在，却减弱了太多。
陈默却比谁都反应更快，当即惨叫一声，身体踉跄着摔倒在稻草堆里，脸色惨白，浑身瑟瑟发抖，脸上写满惊恐与痛苦，仿佛骨头都被打断了一般。
他叫得凄惨，模样狼狈，让那名发泄怒火的狱卒心中一阵畅快，骂了几句废物，便提着长棍，哼着小曲扬长而去。
直到危险彻底远离，陈默才缓缓从稻草堆里爬起，依旧是那副半死不活的样子，缩回到墙角。
只是无人看见，他低垂的眼帘之下，眼神平静无波。
外表越是懦弱，越是不堪一击，越是能保命。
这是天牢教给他的道理。
那残页之上所写的弱者存，忍者生，字字珠玑。
他体内的内息越是增强，他外表伪装出来的懦弱与迟钝，便越是逼真。
走路拖沓，弯腰驼背，
吃饭细嚼慢咽，不敢争抢。
说话细若蚊蚋，从不与人交谈，别人问话也只是低头含糊应付，一副木讷的模样。
他将所有的异常，全部死死地隐藏在那具看似破败不堪的躯壳之内。
内息壮大一分，他便收敛一分。
身体强健一分，他便伪装得更加孱弱一分。
牢中依旧死人。
每一次有人死去，牢里便会少一个人，少一张抢食的嘴，少一份潜在的危险。
陈默冷眼旁观，心无波澜。
他不会同情，不会感慨，更不会流露出半点异样。
死的人越多，活下来的人越少，他这个角落便越是安静，越是安全。
这日深夜，万籁俱寂。
张屠的鼾声如雷，响彻整个牢房，另外两名囚徒也早已陷入昏睡，偶尔发出一两声含糊不清的呓语。老者依旧如同枯木一般，一动不动，连呼吸都轻得近乎消失。
陈默缓缓睁开双眼。
黑暗之中，他的目光并不明亮，反而依旧浑浊黯淡，只是深处多了一丝常人无法察觉的沉静。
他蜷缩靠墙，背脊微弓，脑袋低垂，看上去与白日里昏睡的模样别无二致。
可在他的体内，那丝温煦的内息，正按照一种近乎本能的轨迹，缓缓流转。
从最初的一丝，到如今的一缕，虽然依旧微弱，却已经能够自行在体内游走一小圈。所过之处，身体之中的酸麻、疲惫、阴冷，都被一点点驱散。
这是凡俗内功的初步入门。
陈默不懂境界划分，不知道自己这算什么水准。
他只知道，自己比以前更能扛冻，更能挨饿，更能忍痛，更不容易死了。
这就足够了。
他没有任何不切实际的幻想。
不会想着凭借这一点点微末内功，去和张屠争雄，去和狱卒对抗，更不会痴心妄想，靠着这点本事越狱逃离。
先不说这天牢高墙耸立，守卫森严，单凭他这一点点刚刚入门的凡俗内息，连一个寻常狱卒都未必能打得过。
一旦暴露，等待他的绝不是出人头地，而是死无全尸。
在这天牢之中，身怀异状，便是取死之道。
怀璧其罪的道理，陈默不懂，可他本能地明白，有些东西，烂在肚子里，带进坟墓里，才是最安全的。
内息在体内缓缓运转了一个大周天后，陈默才缓缓将其收回丹田，静静温养。
他抬起头，目光微微抬起，透过牢房那腐朽的木栏杆，望向甬道深处那一片无边的黑暗。
那里是绝望，是死亡，是无数囚徒口中长生不如死的炼狱。
可陈默的眼神，依旧平静。
他不求出去，不求翻身，不求解脱。
只求在这片黑暗里，多喘一口气。
只求体内这一丝微弱的内息，能够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慢慢壮大，让他活得更久，更稳。
不知过了多久，天边隐隐有一丝微不可查的亮光，从那极高极小的气窗之中透入。
新的一天，又开始了。
陈默缓缓低下头，重新将自己缩成一团，眼神再度变得麻木浑浊，呼吸变得粗重浅短，重新变回那个人人轻视、人人无视的废物囚徒。
体内的内息，悄然隐匿，不见踪影。
天牢依旧阴暗，恶臭依旧弥漫，死亡依旧如影随形。
陈默闭上眼，仿佛再次陷入昏睡。
只有他自己知道，那一缕藏在丹田深处的温暖，正在黑暗之中，静静等待着下一次吐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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