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和二十三年,春。
一场缠缠绵绵的春雨,把秦淮河泡成了一汪温软的梨花酿。水汽裹着两岸杏花的甜香,混着画舫里飘来的琵琶声,漫在江南的风里,软得能化了人的骨头。
乌篷船顺着河水慢悠悠地漂,穿过朱雀桥的桥洞时,船头坐着的青衫少年,终于抬了抬眼。
少年名唤温惊寒,字怀雪,江湖上送了个雅号,“寒江公子”。
他生得一副极好的皮囊,剑眉斜飞入鬓,眼尾微微挑着,瞳仁是清润的墨色,笑起来时,眼尾弯出浅浅的弧度,盛着秦淮河的烟雨,疏朗又温柔。不笑时,眉峰微敛,又带着几分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桀骜,像藏在春水之下的寒刃,看着温和,实则锋锐藏于骨。
他穿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衫,领口袖口都绣着极淡的海棠纹,那是江南温家的记号。腰间挂着个半旧的乌木酒葫芦,塞子塞得严实,却还是有淡淡的梨花白香气,顺着风漫出来。左手边靠着一柄乌木剑鞘的长剑,剑鞘上只刻了两个瘦金体小字:折雪。
此刻他一条腿随意曲着,另一条垂在船边,鞋尖偶尔点过水面,惊起一圈圈细碎的涟漪。指尖转着个白玉酒杯,杯里盛着温好的梨花白,酒液晃荡,映着他漫不经心的眉眼。
撑船的老艄公看着他这副模样,忍不住笑着打趣:“公子,您这都在河上漂了一上午了,再不回府,大小姐该派人来寻了。”
温惊寒闻言,低头抿了一口杯中的酒,清冽的甜香顺着喉咙滑下去,暖了一身的烟雨寒气。他抬眼看向老艄公,嘴角勾起一抹笑,声音清润,像春雨打在青石上:“急什么,秦淮河的春景,一年就这一回,不多看两眼,岂不可惜?”
话虽这么说,他的目光却越过眼前的春水长桥,望向了遥远的北方。
那里是京城,是漫天风雪里,他从未踏足过的故土。
二十年前的那个雪夜,是他人生的开端,也是他所有记忆的起点。他不记得父亲的模样,不记得母亲的温柔,只偶尔在梦里,会看见漫天的大雪,染血的铁甲,还有母亲最后那声撕心裂肺的哭喊。
每次从梦里醒来,他都躺在温府柔软的床榻上,他的美姐姐温妩,总会坐在床边,拿着帕子,轻轻擦去他额角的冷汗,眼里满是心疼。
是温妩把他养大的。
二十年前,那个外伤无数内伤致命的黑衣人抱着襁褓里的他,冒死冲出京城,千里迢迢送到了江南温家,交到了温妩手里。那时温妩才十一岁。几日后温家宣布家主病逝。温妩接过偌大的温家,内忧外患,十一岁的她却还是咬着牙,把他护在了身后,对外只说是远房表亲,父母双亡,来江南投奔。
这一护,就是二十年。
他从襁褓里的婴孩,长成了如今鲜衣怒马的少年郎,而温妩,也从青涩的少女,成了如今执掌江南半壁商业江山,艳名满天下的温家主母。
他喊她一声美姐姐,这一声,喊了二十二年。
“公子,您看,前面就是咱们家的漕运码头了。”老艄公的声音,把温惊寒的思绪拉了回来。
他抬眼望去,果然见不远处的码头边,乌压压围了一群人,吵吵嚷嚷的,码头上停着十几艘印着温家海棠纹的漕船,都被拦着,靠不了岸。
温惊寒挑了挑眉,指尖摩挲着白玉酒杯的杯壁,眼底的温柔淡了几分,却依旧没什么着急的模样,只是慢悠悠地问:“又是青云宗的人?”
“可不是嘛。”老艄公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愤懑,“这伙人,堵了咱们码头快半个月了,天天来闹,非要收什么漕运保护费,一艘船要抽四成的利,这不是明抢吗?管事们跟他们理论了好几次,都被他们打回来了,大小姐怕您知道了生气,一直压着没说。”
陆惊寒闻言,笑了笑,只是那笑意没达眼底。
青云宗,正道第一门派,山门在终南山,弟子遍布天下,如今更是傍上了东宫太子赵珩的大腿,资源堆彻下造就高手无数,在江湖上横行霸道,无人敢惹。江南是温家的地盘,青云宗的手伸得这么长,怕是不止是为了那点过路费。
“靠岸吧。”温惊寒放下酒杯,拿起腰间的酒葫芦,拔开塞子,慢悠悠地抿了一口,语气依旧是那副漫不经心的模样,仿佛前面不是剑拔弩张的场面,不过是几只嗡嗡叫的苍蝇。
“公子,要不要先回府禀报大小姐,多带些人来?”老艄公有些担心。
“不用。”温惊寒摆了摆手,笑着拍了拍腰间的折雪剑,“不过几只跳梁小丑,还不值得兴师动众。”
船刚靠上码头的石阶,就听到一个尖细的声音,带着嚣张的气焰,骂骂咧咧地喊:“告诉你们,别给脸不要脸!这江南的漕运,从今天起,就得按我们青云宗的规矩来!四成的过路费,少一个子儿,这码头,你们温家就别想用了!”
温惊寒跳上岸,随手把船钱丢给老艄公,慢悠悠地朝着人群里走。
人群中央,四个青云宗的青衣弟子,手里握着长剑,正围着温家的管事红绡。红绡一身石榴红罗裙,脸涨得通红,却依旧不肯退让,厉声喝道:“你们青云宗是正道门派,却做这种强取豪夺的勾当,就不怕被江湖同道耻笑吗?这江南漕运,向来有朝廷的定规,什么时候轮得到你们青云宗来定规矩了?”
“朝廷的规矩?”为首的弟子嗤笑一声,抬脚踹翻了身边的货箱,里面的云锦绸缎散了一地,被春雨打湿,“我们宗主和太子殿下是什么交情?在这江南地界,我们青云宗的话,就是规矩!今天这过路费,你们交也得交,不交也得交!”
说着,他手里的长剑出鞘,剑尖直指红绡的喉咙,眼里满是狠戾。
红绡吓得脸色一白,后退了半步,周围的温家护卫瞬间围了上来,刀出鞘,弓上弦,气氛瞬间剑拔弩张。
就在这时,一道散漫的男声,从人群外传来,不高,却清晰地钻进了每个人的耳朵里,像春雨落在青石上,温柔里带着几分冷意:
“哟,青云宗的正道规矩,就是拿着剑,欺负一个手无寸铁的女子?”
众人纷纷回头,就见温惊寒慢悠悠地走过来。青衫被烟雨打湿了边角,却依旧身姿挺拔,手里把玩着折扇,腰间的酒葫芦随着脚步轻轻晃着,眉眼带笑,却没半分暖意。
“公子!”红绡看到他,瞬间红了眼眶,像是找到了主心骨。
那四个青云宗弟子,看到温惊寒,脸色瞬间变了变。他们自然认得温惊寒,江南温家的这位寒江公子,据传至少初入踏浪境的修为,今年潜龙榜更新,位列第 23名,是江南年轻一辈里最出挑的人物,根本不是他们几个砺锋境巅峰的弟子能惹得起的。
可为首的弟子仗着青云宗和太子的名头,还是梗着脖子,硬声道:“温惊寒!这是我们青云宗掌门下的命令!识相的,就从了,不然,别怪我们青云宗不客气!”
温惊寒挑了挑眉,走到红绡身前,把她护在身后。他个子很高,站在那里,像一堵安稳的墙,把所有的风雨都挡在了外面。他转头看向那弟子,笑着问:“哦?不客气?我倒想看看,你们怎么个不客气法?”
他往前走了一步,明明脸上还带着笑,身上的气势却瞬间压了过去。踏浪境巅峰的内力铺展开来,像秦淮河涨起的春水,看着温和,实则带着排山倒海的力道。那四个弟子瞬间脸色惨白,踉跄着后退了几步,握着剑的手都开始抖了。
“我给你们两个选择。”温惊寒收起了笑,声音淡淡的,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第一,把打翻的货按价赔了,给这位管事娘子赔个不是,滚出江南地界,永远别再踏进来。”
“第二,他顿了顿,手搭在了腰间的折雪剑上,「我打断你们的腿,把你们丢进秦淮河喂鱼。青云宗要是有意见,让你们宗主玄机子,亲自来江南找我。“
这话一出,周围的码头工人都哄然叫好。这几个青云宗的弟子,在码头横行霸道了快半个月,今天终于有人能治他们了。
为首的弟子气得脸涨成了猪肝色,怒喝一声:”温惊寒!你别给脸不要脸!你要知道我青云宗背后站的是谁!”
他说着,挥着长剑就朝着温惊寒刺了过来。砺锋境的全力一击,剑风呼啸,倒是有几分模样。
周围的人都发出一声惊呼,可温惊寒依旧站在原地,连脚步都没动一下。
就在剑尖离他心口只有半寸的时候,他动了。
没人看清他是怎么出手的,只看到他握着酒葫芦的手轻轻一抬,乌木酒葫芦精准地撞在了剑脊上。只听得「铮」的一声清响,那弟子手里的长剑瞬间脱手而出,「夺」的一声钉在了码头的石牌坊上,剑穗还在嗡嗡震颤。
同时,温惊寒的手腕一转,酒葫芦的底部轻轻抵在了那弟子的胸口。看似轻飘飘的一下,那弟子却像被一头狂奔的野牛撞中,整个人倒飞出去,摔在雨地里,疼得蜷缩成一团,再也爬不起来。
一息之间,胜负已分。
剩下的三个弟子,吓得脸都白了,哪里还敢动手,连滚带爬地扶起地上的同伴,连剑都不敢捡,屁滚尿流地跑了,连句狠话都不敢放。
人群里的叫好声,瞬间掀翻了码头的烟雨。
温惊寒收了手,拔开酒葫芦的塞子,慢悠悠地抿了一口梨花白,眉眼间的凌厉散去,又变回了那个漫不经心的温柔少年郎。
“公子,您没事吧?”红绡连忙上前,眼里满是担忧。
“能有什么事。”温惊寒摆了摆手,笑着说,“不过是几只苍蝇,拍死了就是。码头的事,让人收拾一下,该卸货卸货,以后再有青云宗的人来闹,直接报我的名字。”
“是!”红绡连忙应下,眼里满是敬佩。
就在这时,码头的石阶下,传来了一阵轻柔的脚步声。一顶华丽的八宝软轿,缓缓停在了路边,轿帘被侍女轻轻掀开,露出了一张艳丽无双的脸。
女子一身石榴红撒金罗裙,乌发松挽,鬓边插着赤金镶红宝石的步摇,眉眼含媚,一颦一笑皆是风情,眼波流转间,连江南的烟雨,都在她的笑容里失了颜色。
正是江南温家的家主,陆惊寒口中的「美姐姐」,温妩。
“阿寒。”温妩看着他,眉眼弯起,温柔的笑意漫了满脸,声音软糯,像江南的糯米糕,甜丝丝的,“我就知道,你一准在这儿。”
温惊寒快步走过去,笑着弯腰,凑到轿边,语气里带着几分撒娇的意味:“美姐姐,你怎么来了?是不是想我了?”
温妩被他逗笑了,伸手点了点他的额头,嗔怪道:“就你嘴甜。一身的雨水,还站在风口里,仔细着凉。我要是再不来,你是不是要把秦淮河都掀翻了?”
她嘴上嗔怪着,眼里却满是化不开的宠溺和心疼,伸手替他拂去了肩上的落花,指尖轻轻碰了碰他微凉的脸颊,轻声道:“没受伤吧?”
“放心,就这几个小喽啰,还伤不到我。”温惊寒笑着抓住她的手,她的手软软的,暖暖的,像他从小到大,感受到的所有温柔,“倒是姐姐,怎么不在府里待着,跑这码头来,风这么大,小心吹着了。”
“你不回来,我坐得住吗?”温妩白了他一眼,却任由他抓着自己的手,侧身让出轿子里的位置,“赶紧上轿,回府。我给你温了你最爱喝的三十年梨花白,还有刚出锅的梅花糕,再晚些,该凉了。”
温惊寒笑着应下,弯腰钻进了软轿里。
软轿里铺着厚厚的狐裘,暖融融的,摆着小几,上面放着温好的酒和点心。轿子缓缓抬起来,朝着温府的方向走去,晃晃悠悠的,像秦淮河上的乌篷船。
温妩看着他拿起梅花糕,吃得一脸满足的样子,眼底的温柔快要溢出来。她看着他,从十一岁到如今三十一岁,她看着他从襁褓里的婴孩,长成如今这般俊朗洒脱的少年,他是她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但真的只是亲人吗?不管如何却一定是她拼了命也要护着的人。
轿子走了许久,温妩才轻轻开口,声音低了些,带着几分凝重:“阿寒,你让我查的事,有眉目了。”
温惊寒拿着梅花糕的手顿了顿,抬眼看向她,眼里的散漫散去了几分。
二十年来,他从未放弃过追查当年的真相。他知道自己的父亲是陆峥,是那个镇守北境十年,最终落得满门抄斩的镇国大将军。他想知道,当年的事,到底是怎么回事,是谁,害了陆家满门。
“查到什么了?”温惊寒的声音,也沉了几分。
温妩从袖中拿出一个锦盒,递到他面前。锦盒打开,里面放着半枚温润的白玉佩,上面刻着一个「陆」字,边缘有明显的断裂痕迹,正是当年陆峥贴身佩戴的虎符佩,也是他从小戴在身上的东西。
“当年你父亲出事前,曾把这半枚玉佩,托人送到了江南,交给了我父亲。”温妩轻声道,“我翻遍了父亲当年的书信,终于查到,这玉佩的另外一半,还有当年你父亲的一些遗留,都在西蜀苍山的藏剑庐。”
“藏剑庐?”温惊寒低声重复了一遍,指尖摩挲着那半枚玉佩,眼底闪过一丝锐光。
他自然听过藏剑庐的名字。那是百年前,天下第一人谢青霜的归隐之地。藏剑庐秘境每二十年开启一次,恰逢今年秋耕时节再次开启。百年来,无数江湖人涌入苍山,想入秘境得机缘甚至得到谢青霜的传承,可进去的人,大多在也没有出来过。
“是。”温妩点了点头,看着他,眼里满是担忧,“阿寒,藏剑庐秘境太危险了,这百年来,几乎没人能活着出来。我知道你想查清当年的真相,可姐姐不想你去冒这个险。”
温惊寒抬眼看向她,看着她眼里的担忧,心里暖烘烘的。他伸手,轻轻握住她的手,眉眼间又恢复了那副胸有成竹的笃定,笑着说:“美姐姐,放心。我的命,硬得很,因为我姓陆。再说了,还有你给我兜底呢,我怕什么?”
他顿了顿,目光望向了西方的天际,烟雨濛濛,遮不住他眼里的光。
“更何况,这是陆家满门的冤屈,我必须去。”
温妩看着他眼里的坚定,终究是把劝阻的话咽了回去。她太了解他了,这个少年,看着温柔散漫,实则骨子里比谁都执拗,他认定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她只能点了点头,伸手替他理了理微乱的衣领,轻声道:“好,姐姐不拦你。我的少侠要去,姐姐便给你备好一切。钱,人,路线,姐姐都给你安排得妥妥当当。你记住,无论发生什么事,江南永远是你的家,姐姐永远在这里等你回来。”
陆惊寒看着她,鼻尖微微发酸。二十年,无论他闯了多大的祸,无论他想去哪里,她永远都在这里,给他兜底,给他一个家。
他笑着凑过去,拿起酒葫芦,递到她嘴边:“好姐姐,陪我喝一口?等我从西蜀回来,给你带苍山的雪茶,串成珠帘,挂在你的院子里,好不好?”
温妩嗔了他一眼,却还是就着酒葫芦,轻轻抿了一口。梨花白的甜香漫在唇齿间,像他这个人,温柔了她一辈子的岁月。
轿子晃晃悠悠,朝着温府走去。江南的春雨,还在淅淅沥沥地下着,打在轿帘上,沙沙作响。
陆惊寒靠在软轿里,手里握着那半枚玉佩,腰间的酒葫芦轻轻晃着,眼底是藏不住的锋芒。
他知道,他的江湖路,从这一刻,才算真正开始。
西蜀苍山,藏剑庐,传承,二十年血案,都在前方等着他。
可他不怕。
腰间有酒,手中有剑,身后有归处,前路有江湖。
这便是他,藏了二十年的,江湖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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