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梧竹海，灵族祖地。
竹子长得比山还高，风一吹，哗啦啦响成一片，绿浪从这头滚到那头，看久了有点晕。
张小丹光着脚踩在竹枝上，身子一晃一晃的，往下瞅，离地几十丈，摔下去能砸出个坑。他也不怕，踩着竹梢往前跑，脚底下的枝条软塌塌弯下去，人就是不掉。
“张小丹！你还要不要脸！”
底下传来灵沐月的声音，尖得能把竹子震断。
张小丹低头一看，灵沐月站在地上，粉裙子沾了好几片竹叶，脸都气圆了，仰着脖子冲他喊：“凰罡大叔教你踏云步是逃命用的，不是让你爬高上低跟我躲猫猫的！”
“那你上来抓我啊。”张小丹咧嘴笑，露出两颗豁牙——上个月摔的，还没长齐。
灵沐月更气了，脚一跺，周身那点淡青色的灵气往外一散，周围的竹子晃了晃。她天赋好，三岁就能引气入体，是灵族小辈里最拔尖的那个，可偏偏拿这个爬高上低的野小子没办法。
“你给我下来！”
“你上来啊！”
“我上不去！”
“那你认输。”
“我凭什么认输！”
两人正吵着，旁边竹林里走出个穿月白袍子的少年，也就八九岁，背着手，走路带风。是张小山，灵族这一辈的天才，三岁引气，五岁凝脉，这会儿周身灵韵流转，看着跟个小神仙似的。
他抬头看了眼蹲在竹梢上的张小丹，嘴角往下撇了撇：“天天就会耍这些把戏。”
“你管我。”张小丹呲牙。
“我才懒得管你。”张小山说，“我就是来看看，你这次能在上面待多久——上次从那根歪竹子上掉下来，摔得啃了一嘴泥，忘了？”
张小丹低头看了眼那根歪竹子。
就它，斜着长出来的那根，他每次从那过都得晃两下。
“今天肯定不会。”
“你哪次不是这么说。”
张小丹懒得理他，脚下一蹬，踩着竹枝往前窜，身形轻飘飘的，跟片树叶似的。他学的这踏云步，是灵族护卫头子凰罡教的，不费灵气，全凭身子骨灵巧，在这竹海里比什么都好使。
前面就是那根歪竹子。
他脚一踩上去，果然又晃了。
重心一歪，整个身子往旁边倒，他手忙脚乱想抓住点什么，抓了个空——
“咚！”
一声闷响，砸在地上，竹叶溅了一脸。
“哈哈哈哈哈哈！”张小山笑得直不起腰，“又摔了！”
灵沐月跑过来，看着趴在地上的张小丹，又想笑又生气：“你真是……服了你了，同一个地方摔多少回了，能不能长点记性？”
张小丹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脸上也没见多尴尬。他揉着屁股，嘴里嘟囔：“刚才脚滑了，不算，三局两胜。”
“输了就是输了！”
“就是，再怎么蹦跶，也就那样。”
三人又吵起来，从竹林这头吵到那头。阳光从竹叶缝里漏下来，落在地上，一片一片的，晃得人眼睛发花。
张小丹不跟他们在嘴上争。
他在灵族九年，被人说了九年。一开始还难受，后来就习惯了。他引不了气，凝不了脉，连最基础的聚灵诀都练不会，身上一点灵光都没有。跟这些天生就会飞的比，他确实比不了。
可那又怎么样。
他有饭吃，有觉睡，有人吵嘴。灵溪山老头对他好，凰罡大叔教他功夫，灵沐月天天追着他骂但从来没真打过他。
够了。
他从没想过，这些东西有一天会没了。
“小丹。”
一道声音从竹殿那边传过来，不响，但清清楚楚。
灵溪山。
张小丹撇了撇嘴，不再跟两人斗嘴，拍拍屁股上的土，往竹殿跑。
“长老爷爷找我！”
灵沐月看着他的背影，心里突然有点慌。她说不上来为什么，就是慌。
张小山哼了一声，扭头走了。
竹殿里点着香，淡淡的，闻着让人想打瞌睡。灵溪山坐在蒲团上，白发白须，看着跟画里的老神仙似的。
张小丹跑进去，往地上一蹲：“长老爷爷，找我干啥？”
灵溪山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九年前，他从外面把这小子捡回来，那时候才巴掌大，皱巴巴的，跟个小猴子似的。一转眼，都这么大了。
藏不住了。
万族那边已经有人开始打听，灵族里怎么养着个人族小子。再藏下去，不光是这小子保不住，整个灵族都得跟着倒霉。
“小丹。”灵溪山开口，声音很慢，“你今年九岁了。”
“嗯。”
“不能一直待在灵族了。”
张小丹愣了一下。
“该下山了。”
“下山？”张小丹站起来，“我不去。”
灵溪山没说话。
“外面有妖怪，吃人的。”张小丹说，“我不去，我要留在这儿。”
他听过的。万族林立，人族最贱。当奴隶，当下人，当粮食。下山就是送死。
灵溪山看着他，没急着说话。
这孩子吃软不吃硬，得顺着来。
“你不想当老大吗？”灵溪山说。
张小丹眼睛亮了亮：“老大？”
“外面有很多跟你一样的，无家可归，被人欺负。”灵溪山说，“你下山，带着他们，护着他们。你让他们都听你的。你就是他们的老大。”
“谁不服，你就打到他们服。”
张小丹攥了攥拳头，胸口一起一伏。
当老大。
在灵族他被人说来说去，谁都能踩他两句。可要是下山当老大，所有人都听他的——
那得多威风。
他犹豫了一会儿，然后摆出一副勉为其难的样子，哼哼着说：“那……那行吧，我就下山看看。先说好，我就是去玩玩，玩够了就回来。”
灵溪山点了点头：“好。”
“明早就走。”
张小丹满脑子都是当老大的样子，蹦蹦跳跳跑了出去，收拾他那几件破衣裳去了。他没看见，灵溪山转过身的功夫，眼角有什么东西滑下来。
送他下山。
能不能活，看他自己的命。
张小丹前脚刚走，灵沐月后脚就冲了进来，眼眶红红的，瞪着灵溪山，声音都在抖：“爷爷！你疯了！你知道山下是什么地方吗？那是炼狱！他连灵气都没有，你这是让他去死！”
她在外面全听见了。
那个天天跟她吵架、天天摔跟头、天天没心没肺笑着的傻子，要被送出去。
灵溪山闭上眼：“你不懂。”
“我懂！”灵沐月喊，“你就是让他去死！”
她哭着跑了出去。
竹林深处，灵族弟子三三两两聚着，说话声飘过来。
“听说没？那个外来的，明天要被赶走了！”
“早该滚了，一个连灵光都没有的，留着干什么？”
“我看他根本就不是灵族的，一身的凡胎，说不定就是人族的。”
“人族？那玩意儿也配活着？下山用不了一个时辰，就得被撕成碎片。”
“死了也没人可惜。”
张小山站在旁边，脸上一阵青一阵白。
他是灵族的天才，所有人都围着他转。可现在，连那个什么都不如他的张小丹，都能下山当老大了。
凭什么。
他心里堵得慌，像塞了团湿棉花。
明明他才是最厉害的，明明他才配当老大，凭什么让一个不如他的抢了风头？
他攥紧拳头，咬了咬嘴唇。
“我也去。”
“我倒要看看，他能当什么老大。”
“我要比他先变强，让所有人都知道，我才是最厉害的。”
九岁的小孩，心眼不坏，只是不服。
当夜，张小山偷偷揣了几块灵玉，背上个小包袱，趁着月色跑了。
他不想害谁，只是想赢。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
万族绝谷外面，乌泱泱挤满了人。妖、魔、精灵、石人……什么族都有，个个红着眼珠子盯着那道石门。
轰——
石门开了。
里面雾气翻滚，霞光往外冒，什么也看不清。
“冲！”
“神器是我的！”
“挡我者死！”
无数人往里涌，灵气炸开，法器乱飞，乱成一锅粥。
人群最外面，站着个瘦小的少年。
粗布衣裳，小布包，光着脚。
没有灵光，没有法器，没有靠山，什么都没有。
张小丹。
风吹过来，把他的头发吹乱了。他看着那道雾气翻滚的门，眼睛里没什么害怕，就是有点紧张。
当老大。
活下去。
他抬脚，走了进去。
门里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他刚走几步，突然觉得背后发凉，好像有什么东西在盯着他。
“是人族！”
“纯血人族！”
“哈哈哈哈，送上门的肉！”
黑暗中，几十双眼睛亮了。
张小丹攥紧拳头，加快脚步，往更深处跑。
身后，破风声追了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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