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贵妃的翊坤宫，栽满了名贵牡丹，开得正盛，富丽堂皇。
沈知意一踏入殿中，便觉满室目光落在她身上，有好奇，有轻蔑，有嘲讽，唯独没有善意。
上座的宁贵妃一身华服，妆容精致，居高临下地扫了她一眼，语气带着几分刻意的温和：
“妹妹总算来了，快坐吧。”
“贵妃娘娘相邀，臣妾不敢不来。”沈知意微微行礼，姿态恭敬，却不卑不亢。
一旁的妃嫔早已按捺不住，开始旁敲侧击。
“听说妹妹前些日子受了不少苦，真是可怜。”
“陛下如今还念着旧情，妹妹可要好好珍惜这份福气。”
“只是有些人啊，落难一次，就忘了自己的身份，还当自己是当年的清妃呢。”
句句带刺，字字挤兑。
春桃在一旁气得脸色发白，却不敢开口。
沈知意却神色如常，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淡淡开口：
“各位姐姐说笑了。
臣妾如今什么身份，自己心里清楚。
倒是各位姐姐，闲来无事，这么关心臣妾，倒是让臣妾受宠若惊。”
语气平静，却带着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场。
一时间，殿内竟安静了几分。
宁贵妃眉尖微挑，没想到这个从泥里爬回来的女人，竟然这般牙尖嘴利。
她放下茶盏，语气冷了几分：
“妹妹倒是会说话。
只是这宫里，最讲究规矩。
什么身份，坐什么位置，说什么话，心里要有数。
别以为陛下赏你几件东西，就真能飞上枝头。”
这话已经是明着敲打。
沈知意抬眸，迎上宁贵妃的目光，微微一笑：
“娘娘教训的是。
臣妾一向守规矩，不敢有半分逾越。
只是臣妾记得，当年臣妾还是清妃时，娘娘见了臣妾，也要礼让三分。
怎么不过几年，娘娘就忘了？”
一句话，戳中宁贵妃最痛的地方。
当年沈清辞宠冠六宫，她处处被压一头，心中积怨已久。
如今被当众提起，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沈知意！”宁贵妃厉声开口，“你竟敢跟本宫这么说话！”
“臣妾不敢。”沈知意缓缓起身，垂眸而立，“臣妾只是实话实说。”
“实话实说？”宁贵妃冷笑，“本宫看你是不知天高地厚！
来人，掌嘴！让她好好学学规矩！”
一旁的宫女立刻上前，抬手就要朝沈知意脸上打去。
春桃吓得惊呼：“不要！”
殿内所有妃嫔都等着看沈知意被打，眼中满是幸灾乐祸。
就在宫女的手即将落下的刹那——
沈知意忽然抬眸。
那一眼，没有半分怯懦，只有冰冷刺骨的锋芒，如同淬了毒的利刃，直直刺向那名宫女。
宫女心头一颤，手竟硬生生停在半空，不敢落下。
“你还愣着干什么？！”宁贵妃怒喝。
沈知意淡淡开口，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
“娘娘要罚臣妾，总要给个罪名。
臣妾不知自己错在哪里，若是不明不白受了这巴掌，传出去，别人只会说娘娘滥用私刑，不问青红皂白。
到时候，影响了娘娘的贤德名声，臣妾可担待不起。”
几句话，不卑不亢，有理有据。
既给了宁贵妃台阶，又摆明了自己不会任人拿捏。
宁贵妃一噎，竟一时找不到话反驳。
就在这时，殿外忽然传来一声高唱：
“陛下驾到——！”
满殿妃嫔瞬间变了脸色，连忙起身行礼。
宁贵妃也压下怒火，换上温顺的笑容。
只有沈知意，依旧立在原地，神色平静，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
萧烬大步走入殿中，目光第一时间便落在沈知意身上。
见她安然无恙，才微微松了口气，随即又注意到殿内紧绷的气氛。
“你们这是在做什么？”他沉声开口。
宁贵妃立刻上前，委屈道：“陛下，臣妾只是请妹妹来赏花，谁知妹妹牙尖嘴利，顶撞臣妾，臣妾只是想教教她规矩……”
萧烬没有看她，目光落在沈知意身上，语气放轻：
“可有伤到你？”
沈知意垂眸：“臣妾无事，劳陛下挂心。”
“无事便好。”萧烬淡淡开口，语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维护，“往后在宫里，安分守己即可，不必理会旁人刁难。
谁若敢欺负你，便是与朕作对。”
一句话，摆明了态度。
满殿妃嫔脸色惨白，宁贵妃更是僵在原地，又气又恨，却不敢发作。
沈知意心中冷笑。
又是这样。
需要时，便将她捧在手心；不需要时，便可以毫不犹豫地将她推入地狱。
这份廉价的维护，她不稀罕。
“臣妾谢陛下恩典。”她微微行礼，语气疏离。
萧烬看着她这副模样，心头微涩，却也没有多言，只淡淡道：
“朕送你回去。”
不等沈知意拒绝，他便转身朝外走去。
沈知意只能跟上。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翊坤宫。
阳光落在身上，却暖不透心底的寒意。
萧烬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向她，声音低沉：
“今日之事，是朕没有护好你。”
沈知意抬眸，目光平静地看着他：
“陛下不必如此。
臣妾早已不是当年那个需要陛下庇护的沈清辞了。”
萧烬心口一紧。
她继续轻声开口，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以后，臣妾会护好自己。
不劳陛下费心。”
说完，她微微福身，转身离去。
素色身影渐渐走远，没有半分留恋。
萧烬立在原地，望着她的背影，五指缓缓攥紧。
他终于明白。
他失去的，不只是她的爱。
还有她对他全部的依赖与信任。
从今往后，她不会再依靠他，不会再相信他，更不会再爱他。
她会独自走下去。
走一条，与他背道而驰，满是恨意与复仇的路。
而他，只能眼睁睁看着。
痛着，悔着，却无能为力。
风卷起地上的落花，一片凄凉。
这深宫之中，最伤人的，从来不是刀剑。
而是心死之后，那一句——
不劳费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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