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内一时静得落针可闻。
沈知意立在原地,并未回头,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柄藏在鞘中、早已淬了寒的利刃。
萧烬望着她的背影,喉间微微发紧。
从前的沈清辞,从不会这般对他。
她会笑着扑进他怀里,会仰着一张小脸同他撒娇,会软软地唤他一声“陛下”,眼底的欢喜藏都藏不住。
可如今,只剩疏离、冷淡,还有一层他看不透、拆不开的防备。
“朕没有怪你。”
萧烬压下心头涩意,声音放得极轻,“那日围场,是朕没护好你。”
沈知意终于缓缓转身,眉眼清淡,瞧不出半分情绪:“陛下贵为九五之尊,天下事尚且繁忙,不必记挂臣妾这点小事。”
小事。
这两个字,轻飘飘的,却像一把细针,扎得萧烬心口发闷。
他上前一步,目光落在她脖颈间那道极浅的旧痕上。
那是当年在冷宫,她挣扎时留下的伤。
时隔多年,早已淡得几乎看不见,却依旧刺得他眼睛发疼。
“这伤……”他声音微哑,“还疼吗?”
沈知意下意识抬手碰了一下,指尖微凉。
疼。
怎么不疼。
每一寸伤痕,都是他亲手刻下的。
每一次疼,都是在提醒她家破人亡之痛。
可她只是淡淡一笑:“早不疼了。都过去了。”
都过去了。
四个字,说得云淡风轻。
萧烬却心头一紧。
他最怕的,就是她这句“过去了”。
不哭,不闹,不怨,不恨,是真的放下,也是真的……彻底不把他放在心上。
“没过去。”
他忽然伸手,扣住她的手腕,力道不大,却不容挣脱。
沈知意手腕一僵,下意识想抽回,却被他握得更紧。
“朕说,没过去。”
萧烬垂眸,深深看着她,眼底翻涌着偏执与悔意,“清辞,朕知道错了。”
这一声“清辞”,叫得沈知意心口猛地一缩。
太久没有人这样叫她了。
久到她几乎要忘了,自己曾经叫这个名字。
久到她快要忘了,自己也曾那样真心实意地爱过一个人。
可下一刻,冰冷的理智瞬间将那一丝微弱的动摇碾碎。
错了?
一句错了,就能换回沈家满门的性命?
一句错了,就能让青黛从火海里爬回来?
一句错了,就能抹平她这几年地狱里爬出来的苦楚?
太可笑了。
沈知意抬眸,迎上他的目光,脸上没有半分波澜,只有一片凉薄:
“陛下,清辞已经死了。”
“死在永安宫那场大火里了。”
萧烬心口骤然一痛,五指猛地收紧。
“朕知道……”他声音发颤,“朕知道朕对不起你,可是知意,别这样对朕。”
“那陛下想让臣妾如何?”
沈知意轻轻挑眉,语气平静得可怕,“哭着求您垂怜?还是跪着谢您不杀之恩?”
“朕不是这个意思。”萧烬喉结滚动,一时竟无言以对。
他坐拥天下,执掌生杀,却在这一刻,连一句辩解的话都说不出口。
是他负了她。
是他毁了她。
是他亲手,把那个满心满眼都是他的姑娘,逼成了如今这副模样。
沈知意缓缓抽回自己的手腕,淡淡垂眸:
“陛下,夜深了,您该回去了。”
“臣妾这里,容不下陛下的龙体,也受不起陛下的歉意。”
她顿了顿,声音轻冷,一字一句,刺进萧烬心底:
“您的悔,您的歉,您的念,都太晚了。”
“我沈知意这一辈子,不原谅,不回头,不将就。”
话音落下,她不再看他,转身向内殿走去。
素色裙摆拂过地面,没有半分留恋。
萧烬僵在原地,心口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痛得无法呼吸。
殿外寒风灌入,吹得他龙袍翻飞,却吹不散那股深入骨髓的孤寂与悔恨。
他终于明白。
有些伤,一旦落下,就是一生。
有些人,一旦心死,再无回头。
他失去的,从来都不只是一个沈清辞。
而是那个,曾经愿意为他倾尽一切、毫无保留的人。
夜色沉沉,旧痕刺心。
这一局,他早已输得一败涂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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