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未散,贡院前的青石长街已挤满了人。
书生、仆役、车马,喧嚣鼎沸。
沈渊站在队尾,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衫,在绫罗绸缎间显得格格不入。
他指尖冰凉。
不是春寒。
是脑子里那些嗡嗡作响的心声,吵得他太阳穴突突地跳。
【此番必中!爹打点的三千两,不能白花。】
【昨儿背的《策论》千万别忘……老天保佑,抽个简单题。】
【旁边这穷酸味真冲,晦气。】
纷杂的念头像一群苍蝇,蛮横地钻进来。沈渊闭上眼,深吸口气。
三个月了。
自从在那场高烧后得了这“他心通”,世界就变了样。道貌岸然下,尽是算计攀比。
起初他几乎崩溃。现在,他学会了过滤。
只听有用的。
队伍缓缓前移。前面一个锦衣胖子,摇着折扇,回头瞥了他一眼。
是王伦,本城富商独子。
【哼,寒门子弟也来凑热闹?赵四那蠢货该动手了吧。】
王伦的心声,带着毫不掩饰的恶意。
沈渊眼帘低垂,掩去眸底冷光。
果然。
“所有考生,排队搜身!严查夹带!”衙役头目高喊。
搜身的正是赵四,一个眼神闪烁的瘦高个。
王伦经过时,赵四的手飞快地在他袖口一拂,随即放行。
【十两到手。下一个,就是那姓沈的穷鬼。】
赵四的心声,透着贪婪的快意。
轮到沈渊了。
赵四板着脸,手伸向他的考篮。
“伸手,抬臂!”
动作粗鲁。
沈渊配合地张开双臂,目光却扫过赵四的腰间。
【纸条在考篮夹层。一翻开,就能让他滚蛋。】
就在赵四的手指即将触到考篮底部的刹那——
“大人!”
沈渊猛地向后一缩,声音带着惊慌。
同时,手“不小心”一松。
考篮脱手,倒扣在地!
哗啦——
笔墨纸砚,还有两个硬邦邦的干粮馍,滚了一地。
一张折叠的、质地明显精良许多的绢纸,突兀地躺在杂物中间。
阳光下,隐约可见密密麻麻的小字。
全场骤然一静。
所有目光,齐刷刷钉在那张纸上。
赵四的脸,瞬间血色褪尽。
“这……这不是我的!”他尖声叫道,指着沈渊,“是你!是你栽赃!”
沈渊后退半步,脸上恰到好处地布满惊愕与无辜。
“学、学生的纸,皆是劣等草纸,粗糙泛黄。”他声音微颤,却清晰,“诸位同窗可作证。此绢光滑如缎,学生……学生用不起。”
周围书生窃窃私语,看向那绢纸的目光,已带上了然。
赵四急了,上前想抢。
“慢着。”
一个威严的声音响起。
巡考御史陈大人,不知何时已走了过来。他年约五十,面容清癯,目光锐利如刀。
他捡起绢纸,展开。
满篇蝇头小楷,正是时文经典。
“赵四,”陈御史声音不高,却压得人喘不过气,“你作何解释?”
“大人!冤枉!是这沈渊陷害!”赵四噗通跪倒,冷汗如雨,“他定是怀恨在心,故意……”
沈渊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对着陈御史深深一揖。
“学生沈渊,有下情回禀。”
“讲。”
“学生方才,见这位差役与前面那位王伦公子,似有眼神交汇。”沈渊语气平稳下来,“且学生听闻,宝丰银号上月所铸官银,底部有特殊暗记。若大人搜查赵差役右腰内袋,或见分晓。”
他语速不快,每个字却像钉子,砸进在场每个人耳中。
王伦站在不远处,脸色“唰”地白了。
【他怎么知道?!】
他心声里的恐惧,几乎要溢出来。
陈御史眼神一厉:“搜!”
两个兵丁上前,按住面如死灰的赵四,伸手探入其右腰侧内袋。
一摸,一掏。
一锭雪亮的十两官银,躺在兵丁掌心。
底部,“宝丰”二字旁,果然有个小小的菱形记号。
“啪!”
陈御史将银锭和绢纸拍在桌上,目光如电,射向摇摇欲坠的王伦。
“王公子,你可知情?”
王伦腿一软,差点瘫倒。
“学生……学生不知!定是这衙役诬陷!”
他声音尖厉,却掩不住心虚。
【完了!全完了!爹会打死我的!】
沈渊不再言语,只是静静站着。
看着王伦苍白的脸,看着赵四瘫软如泥,看着周围考生或鄙夷、或惊惧、或好奇的目光。
他心中一片漠然。
陷害?
这只是开始。
陈御史冷哼一声:“赵四受贿栽赃,革去差役之职,押送府衙法办!王伦,涉嫌行贿,功名暂革,听候发落!”
他顿了顿,看向沈渊,目光缓和些许:“你,受惊了。检举有功,准你优先入场。”
“谢大人。”
沈渊躬身,捡起地上散落的、真正属于自己的简陋文具,重新放入考篮。
动作不疾不徐。
走过面无人色的王伦身边时,他脚步微顿。
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轻轻说了一句:
“王公子,下次记得,银子……要藏好。”
王伦猛地抬头,对上沈渊平静无波的眼睛。
那眼神深处,仿佛洞悉一切。
他如坠冰窟。
沈渊已转身,提着考篮,踏入了贡院那扇沉重的大门。
门内,是又一个战场。
但他的嘴角,却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
第一关,过了。
而且,立了威。
……
找到号舍,坐下。
简陋的木板隔间,弥漫着陈旧木材和墨汁的味道。
沈渊铺开纸,磨墨。
心,却并未完全静下。
刚才门外那一幕,像投入湖面的石子。涟漪,正扩散向未知的方向。
【那小子……邪性。赵四栽得不冤。】
【寒门出了个硬茬子?有意思。】
【王家的脸,算是丢尽了。】
一些隐约的心声从远处飘来,是其他考生或维持秩序的吏员。
沈渊屏蔽了大部分,只留一线清明。
考题发下。
《论权与民》。
很正的题目。
他提笔,蘸墨。
刚要落笔,一阵极轻微的、几乎无法察觉的脚步声在附近响起。
随即,一片空茫的寂静笼罩了他。
不是没有声音,而是……那种如潮水般的心声背景音,突然消失了。
就像有人关掉了收音机。
沈渊背脊瞬间绷紧,寒意沿着尾椎骨爬升。
他缓缓抬头。
只见一个穿着普通灰色布衣、低头看不清面容的人,正慢悠悠地从他号舍前的过道走过。
那人脚步很轻,仿佛怕惊动什么。
经过沈渊号舍时,似乎……顿了一下。
沈渊感到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冰冷,探究,毫无情绪。
如同在看一件死物。
他想“听”,却什么也听不到。那人的内心,像一口深不见底的古井,只有一片令人心悸的虚无。
灰衣人停留了不到一息,便继续向前走去。
脚步声渐远。
那令人窒息的“无声”领域,也随之移开。
周围嘈杂的心声背景音,又潮水般涌了回来。
【这题怎么破?愁死我了……】
【权与民,当以民为本……】
沈渊却出了一身冷汗。
握着笔的手,指尖微微发白。
那是什么人?
为什么……听不到?
他心通,第一次失效了。
不,不是失效。是那人的内心,仿佛被什么东西严密地包裹了起来,或者……本身就是空的。
沈渊压下狂跳的心脏,强迫自己看向试卷。
墨滴在纸上,晕开一小团黑。
他闭上眼,再睁开时,眸中已恢复沉静。
无论那是什么,现在,考试最重要。
他提笔,手腕稳定,落在纸上。
笔走龙蛇。
将刚才那一瞬间的惊悸与冰冷,尽数掩埋在规整的楷书之下。
但心底,已深深烙下了一个影子。
一个穿着灰衣、无声无息的影子。
……
放榜那日,贡院外墙被围得水泄不通。
沈渊站在人群外围,并不往前挤。
嘈杂的心声涌来,多是狂喜、绝望或焦虑。
他目光扫过榜文最上方。
那里,只有一个名字。
会元:沈渊。
周围瞬间一静,随即爆发出更大的声浪。
无数目光汇聚到他身上,羡慕、嫉妒、探究。
沈渊面色平静,转身离开。
刚走出几步,一个青衣小厮气喘吁吁地跑来,拦住他,恭敬行礼。
“沈公子留步!我家主人有请。”
“你家主人是?”
小厮递上一张素雅名帖。
沈渊接过,打开。
里面只有一行俊逸的小字:
“今日酉时,揽月楼天字阁,静候会元公。”
落款处,盖着一方小小的私印。
印文是两个字:
周崇。
当朝首辅。
沈渊捏着名帖,抬眼望向皇宫的方向。
嘴角,那丝淡到极致的弧度,再次浮现。
真正的戏台,这才刚刚搭好。
而他已经,站在了台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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