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分钟后，绿都小区附近。
这里是许晴晴居住的小区，孟姜将车停在离小区隔一条街的路边，随后拿了一盒烟下车。
按照许晴晴的叙述，自己报过警了，但是一直没有进展，按常理来说，人口失踪超过48小时，警方立案后至少会到失踪人口居住地走访一次，那她说的这个“没进展”到底是因为案子真棘手，还是她谎称自己报警了？
如果换成昨天，孟姜绝不对这样想，但是，今天田玲的状态也绝对不正常，他们二人之间至少有一人说谎了，
所以，他独自一人来到许晴晴小区，要自己先摸摸底。
小区是二十年前建的职工公寓，八层楼，外墙贴着如今已斑驳发黄的白色瓷砖，像块搁久了的老蛋糕。
绕着走了一圈，孟姜发现这个小区只有一个出入口，围墙完整，物业居然没摆烂，几个关键位置的监控探头亮着红灯，运转正常。
最让他意外的是，小区门口居然装着新的电子门禁，这配置搁这老小区里，有点“老黄瓜刷绿漆”的感觉。
孟姜站在小区门口不远处的树荫下，点着一根烟吸了两口，随后目光闪动，打量着小区内的住宅楼。
许晴晴留下的资料里只提供了小区的地址，但并没有细说她的楼牌号。
原本他打算浑水摸鱼，趁着小区业主开门的时候，跟着混进去，但是等了一会，一个人也没有出来，无奈下，孟姜只好换个方式。
小区门口的保安亭里，一位六十岁左右的大爷正戴着老花镜，津津有味地看着报纸。
孟姜将烟盒捏在手里，挂上挤出一副无害的笑容，凑了上去：“大爷，忙着呢？”
大爷眼皮微抬了一下，声音带着一种历经千帆的疲惫：“外卖不让进。”
“我不送外卖。”孟姜摸了摸鼻子，有点尴尬。
他今天穿了一件黄色外套，猛一看却是有点送外卖的感觉。
不过也不是所有穿黄衣服的就是送外卖的吧？大爷有点刻板偏见了，那还有穿蓝色衣服送的呢。
据说现在城里以这两股势力为尊，但两家经常传出“火并”的消息，不知道真假。
“快递也不让进啊，出门右转，放柜子里。”大爷依旧没抬头，手指点了点报纸上一处，“这油价，涨得跟窜天猴似的。”
“我也不送快递。”孟姜无奈的笑了笑，随后从兜里掏出烟盒，弹出一根递过去，“大爷，抽一根，歇会儿？”
这回大爷总算把目光从油价上移开了。他看了看那根烟，又看了看孟姜那张笑得挺诚恳的脸，慢悠悠接过去，夹在耳朵上。
“后生，看着眼生。不是送东西的，这大白天晃悠啥？找人？”大爷语气缓和了些，但眼神里的警惕没全消。
“哎，让您说对了，就是找人。”孟姜顺势靠在窗边，摆出一副“愁得不行”的架势，开始即兴发挥。
“跟您打听个事儿，我处了个对象，挺好的姑娘，就住咱这小区。可前几天不知怎的，闹别扭了，电话不接，微信不回，急死我了。我就知道她住这儿，具体哪户不清楚……这再不哄好，我怕是得打光棍到退休了。”
大爷一听“打光棍”，耳朵动了动，终于正眼打量孟姜：“多大岁数了？”
“眼瞅着就三十了。”孟姜叹气叹得情真意切。
“三十……”大爷喃喃一句，眼神忽然飘远，嘴角往下耷拉了几分，“我家那小子，也二十七八了，对象影子都没见着，一说他就嫌我啰嗦。”
他摇摇头，那神态，仿佛孟姜的“遭遇”瞬间激活了他作为老父亲的核心焦虑。
孟姜见此情况，赶紧趁热打铁：“是吧？难啊！而且我那对象情况还有点特殊，她是双胞胎，有个姐姐，姐妹俩长得那叫一个像！我有时候都分不清。”
“双胞胎？”大爷眼睛一亮，像是枯燥值班生涯里终于来了点值得咀嚼的谈资，“你说那对姐妹花啊！知道知道！”
说到姐妹花，大爷立马来了精神，把报纸推到一边。
“我刚调来这个岗的时候，有一天晚上，都快十二点了，看见个穿白裙子的姑娘刷卡进门。没过两分钟，又一个穿白裙子的，一模一样！刷了卡也进去了！我当时心里就咯噔一下，这楼道的声控灯还不太灵光，吓得我呀，还以为是不是夜里眼花，见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大爷绘声绘色，说到“不干净的东西”时还压低了声音，颇有讲鬼故事的氛围。
“后来才知道，是咱小区里住着一对双胞胎姐妹，都挺俊的。哎哟，那模样，水灵灵的。”
他咂咂嘴，随即又换上一种“自家白菜可能被猪 拱了”的复杂表情，瞥了孟姜一眼，“原来是你小子……行啊，有眼光。不过你小子怎么连人住哪户都不知道？这对象处得也太马虎了！”
看着大爷的架势，孟姜心中暗笑，这大爷内心戏还挺足。
不过，他面上还是堆起苦笑：“刚处上没多久，还没到上门那步呢，就吵崩了。大爷，您知道她们具体住哪单元哪层吗？我好歹得把误会解释清楚啊。”
大爷挠了挠半白的头发，为难了：“这……具体门牌号，我也不确定，而且我们保安这边有规定，不能随便透露住户信息。不过嘛……”
他话锋一转，摆出过来人的架势，“小伙子，听大爷一句劝。追姑娘，尤其是好姑娘，得像熬汤，得文火慢炖，急不得。你得有耐心，有诚意。当年我追你大妈那会儿，她可是厂花，心气高着呢！我愣是风雨无阻接送了三个月，帮她家扛了半年蜂窝煤，才总算让她点了头。你看，现在不也过了一辈子？这叫啥？这叫精诚所至，金石为开！”
大爷打开了话匣子，从当年如何智斗情敌，讲到婚后怎么“管理”工资，再感慨如今年轻人对婚姻儿戏。孟姜假装听得津津有味，不时附和点头，俨然一个虚心受教的“大龄单身青年”。
眼看气氛烘托得差不多了，孟姜话锋一转，看似随意地问：“大爷，最近咱小区……治安还行吧？没出什么事儿吧？我那对象胆子小，可别是受了什么惊吓，我现在又联系不上她，心里总是没着没落的。”
大爷被这么一问，低眉想了想：“治安还行，咱们这儿老小区，住的都是老街坊，没啥大事。不过……”他压低了点声音，“前阵子吧，还真有警察来过。”
孟姜心里一动，脸上却露出恰到好处的惊讶和担忧：“警察？出什么事了？跟我对象没关系吧？”
“那倒没说具体啥事。”大爷回忆着，“来了两三个警察，穿着制服，直接进的楼，当时恰好我值班，但是公家的事，咱们普通老百姓也不敢问，大概待了有个把小时吧，就走了。后来也没听说哪家丢东西或者出事的。可能就是普通的走访吧。”
“那就行，没啥事就行。”孟姜点了点头，做出松了口气的样子，心里却在快速分析。
一个多礼拜前有警察来过，但是没有后续，时间上和许晴晴说的对得上。
许晴晴说妹妹七天前失踪，她报案后，警察理应来现场查看。这侧面印证了许晴晴至少“报过警”这件事是真的。
但大爷“没听说后续”，也符合许晴晴所说的“没有进展”。
许晴晴在“报警”这一点上没说谎，这让她描述的“妹妹失踪”事件的基础真实性增加了一分。但问题依然存在：为什么田玲的说法和许晴晴说的不一致？
在田玲口中，失踪的许晶晶昨晚应该还去上班了。
既然许晶晶没有失踪，那她为什么不回家呢？甚至连亲姐姐都不知道她的情况？
如果许晶晶是故意躲着，那原因是什么呢？
还有，雪儿说许晴晴的影子看上去有点问题，并且昨天在见到她时，雪儿的护身符还出现了发热的情况，这个女人，身上究竟有什么秘密？
莫非是，妹妹许晴晴无意间知道了姐姐不可告人的秘密，所以偷偷躲了起来。
而姐姐怕妹妹泄露出自己的秘密，所以才动用一切手段找到对方？
但许晴晴既然报过警，那说明她身上的秘密不是什么危害社会的事，不然的话，她绝对不敢让警察前来，所以，这个秘密究竟是什么？才能让两个双胞姐妹连面都不见了？
但话又说回来，如果是田玲说谎了呢？
孟姜脑海里回忆起上午见田玲时的画面，田玲心不在焉的神情。还有她受伤的手臂，会不会跟失踪的许晶晶有关？
想到此处，孟姜不禁挠了挠头，收集的线索还是太少了，得需要更多的线索才行。
“最近接的案子，怎么都这么费脑细胞……”孟姜叹了口气，心中暗想着。
不过，既然已经收了钱，不管她们姐妹之间有什么秘密，现在最重要的，是先找到许晶晶这个人，毕竟，那可是一万元的报酬。
而一旁的大爷像完全没察觉似的，继续传授着他的经验，“所以啊，小伙子，追姑娘，尤其是好姑娘，得像熬汤，得文火慢炖，急不得……”
眼看大爷又有从婚姻延伸到养孙子趋势，孟姜才赶紧“刹车”。
“大爷您说得太对了！今日听您一席话，胜读十年书！以后有机会我再在过来跟您请教几招。”他掏出那包烟，整包放在窗台上，“这个您留着提神，我再去转转，看看能不能‘偶遇’。”
大爷瞅了眼烟盒，看到上面印着的“天安门”图标，脸笑的跟朵菊花似的，胳膊一抖，迅速把烟扫进抽屉。
“小伙子，上道！记住啊，胆大，心细，脸皮厚！七字真言！”看着孟姜走远的背影，他还意犹未尽地嘀咕，“人挺精神，就是耐心差点，得磨炼……”
孟姜离开保安亭，脸上的笑容收敛。大爷虽然话痨，但得到了两个信息：
1. 姐妹住这里属实。
2. 有警察出警，时间和许晴晴说的一致，侧面验证了许晴晴的报警说法。
更深度的信息，现在指望不上保安了，不过，有了那盒烟，以后说不定能让大爷帮点小忙的什么，应该问题不大。
中午时，孟姜接到了程雪儿的电话，“孟叔，我从网上查了一下，《都市夜未眠》这个节目，在网上也有更新，而且最新一期显示是昨晚发布的。”
“网上一切正常？”孟姜握着方向盘的手指收紧。
“对，而且昨晚的节目，像是直播的形式。”雪儿回答道。
直播吗？
挂断电话后，孟姜陷入沉思，如果昨晚的节目是直播的形式，那就代表许晶晶昨晚肯定去了电台，这样至少证明田玲在这一点上没有撒谎。
但是，问题又绕了回来，许晶晶明明没有失踪，为什么不回家？
晚上，回到事务所后。孟姜鼓捣着那台老式半导体收音机。黑色的塑料外壳已经泛黄，天线也歪了，但擦去灰尘，依然是个敦实的方块。
“你这老古董还能用啊？”程雪儿写完作业，好奇地凑过来。
“瞧不起老家伙？”孟姜拍了拍收音机外壳，得意道，“我们那会儿的东西，讲究个皮实耐用，这宝贝的岁数比你都大，说不好等你大学毕业那天，它还能用。”
说起来，这个收音机也是孟姜师父的遗物，当年老头子活着的时候，就喜欢听收音机。
插上电源，打开开关。指示灯亮起昏黄的光，喇叭里传出熟悉的、温暖的电流底噪。
孟姜慢慢旋转调频旋钮，刻度盘上的指针随着他的动作微微颤抖，滑过一个个电台：喧嚣的广告、煽情的情感热线、怀旧的老歌……最后，停在了那个记忆中的频率——FM101.7，《都市夜未眠》应该在的位置。
时间，晚上十一点整。
按照节目表，此刻应该是片头音乐响起，然后传来许晶晶那应该开朗悦耳的声音：“各位深夜未眠的朋友，你们好，这里是《都市夜未眠》，我是你们的朋友，晶晶……”
然而，没有音乐。
没有问候。
只有一片持续的、稳定的、令人心头发毛的——
“沙沙……嘶啦……沙沙……”
纯粹的电流噪音，像是信号被强力干扰，又像是收音机调到了一个完全空白的频率。但指针分明稳稳地指着101.7。
孟姜皱眉，拍了拍收音机侧壳，又缓缓微调旋钮。噪音依旧，顽固地占据着整个频段。他调到相邻的频道，立刻清晰地传出了午夜音乐；调回来，又是一片“沙沙”声。
“坏了？”孟姜反复试了几次后，脸色渐渐沉下来。
别的频道都没事，唯独许晶晶主持的这个节目是杂音。
不是收音机的问题，是这个频率本身，在这个时间，没有播出任何正常内容。
难道许晶晶今晚恰巧请假？或者电台临时换了节目？
有点太巧了吧？巧的有点不太正常的感觉。
而且，就算许晶晶请假，也应该有别的节目播出才对，不可能是杂音。
委托人说妹妹失踪一周，而失踪者同事却说本人最近还在录节目，网上也确实在正常更新，但是，当孟姜想要验证一下时，收音机却一直是噪音。
就像有一双无形的手，在阻止孟姜找到答案一样。
孟姜伸手挠了挠下巴，“有点意思。”
看样子，明天还得去一次电台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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