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浓稠如墨。
叶青跟在沈墨身后,在叶家后门外的小巷里穿行。他没有问去哪,沈墨也没有说。两个人的脚步声踩在青石板上,很轻,轻得像夜猫子路过。
走出三条巷子后,沈墨忽然停下。
叶青差点撞上他的背。
“别动。”沈墨的声音很低。
叶青立刻停住,连呼吸都放轻了。
沈墨站在原地,微微侧着头,像是在听什么。夜风从他身边吹过,把他灰扑扑的衣角吹起来,露出腰间一截黑色的刀柄——叶青这才注意到,他带着刀。
三息。
五息。
十息。
沈墨忽然动了。不是往前走,是转身,一把抓住叶青的后领,往旁边的小巷里一拖。
几乎同时,他们刚才站立的位置,无声无息地落下一道黑影。
那黑影落地时没有声音,像一片枯叶飘下来。但叶青的“业眼”看得清清楚楚——那人头顶,盘着一团暗红色的雾气,雾气里隐约有无数细小的面孔在扭曲、在哀嚎。
业障化形。
老乞丐说过,业力浓厚到一定程度,会呈现异象。业障化雷,是杀人如麻。业障化形,是……
“闭眼。”沈墨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
叶青没来得及闭。
那道黑影转过头来,看向他们藏身的小巷。
月光下,叶青看清了那张脸——没有五官。整张脸光滑得像一张白纸,只有眼睛的位置,有两个黑洞。
那两个黑洞,正对着他。
叶青的“业眼”里,忽然涌入无数画面:
尸山。血海。无数人在哀嚎,无数人在奔跑。一座城池在燃烧,火光冲天,烧红了半边天。城墙上站着一个身影,没有五官的脸,正低头看着城下的尸体……
“闭眼!”
沈墨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力道大得叶青整个人往前一栽,差点摔倒。
那些画面消失了。
叶青大口喘着气,发现自己浑身都是冷汗,里衣湿透,贴在背上,凉得刺骨。
“业障化形的东西,不能盯着看。”沈墨的声音很冷,“再看一眼,你的魂就被他勾走了。”
叶青咬紧牙关,点了点头。
沈墨松开他的后领,从腰间拔出那柄刀。
刀很黑,黑得像能把光吸进去。刀身上没有任何花纹,只有刀柄处刻着两个字,叶青没看清是什么。
“躲好。”沈墨说。
他走出去。
月光下,他拎着那柄黑刀,一步一步走向那个没有脸的人。
那人也朝他走来。
两个人之间的距离越来越短。十步。八步。五步。
叶青躲在巷子里,透过墙角的缝隙看着这一幕,心脏几乎跳出嗓子眼。
三步。
沈墨动了。
刀光一闪——不是白色的,是黑色的。黑得像把夜色裁下来一截,劈向那人的脖子。
那人没有躲。刀砍在他脖子上,发出一声闷响,像砍在朽木上。他的头歪了歪,却没有掉下来,反而扭过一个诡异的角度,两个黑洞似的眼眶对准沈墨。
沈墨收刀,退后一步。
那人伸手,抓住自己歪掉的脑袋,用力一掰——
“咔嚓”一声,脑袋复位了。
“沈墨。”那人开口了,声音像两块石头摩擦,“十七年了。”
沈墨握刀的手紧了紧。
“天道盟让你来的?”
那人没有回答,只是歪了歪头,那两个黑洞似的眼眶转向叶青藏身的方向。
“那个孩子。”他说,“沈红妆的儿子。”
沈墨横移一步,挡在他和叶青之间。
“你不知道。”那人说,“你放走她十七年,已经犯了死罪。现在还护着她的儿子——沈墨,你想死吗?”
沈墨没有说话。他只是拎着刀,站在那里。
月光把他灰扑扑的背影拉得很长,投在叶青藏身的巷口。
叶青看着他那个背影,忽然发现——那背影很瘦,很单薄,像一根枯枝。可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根钉进地里的桩。
“让开。”那人说。
沈墨没动。
那人往前走了一步。
沈墨的刀抬起来,刀尖指着他的咽喉。
“我不让。”他说。
那两个字说得很轻,轻得像自言自语。可叶青听得清清楚楚。
我不让。
一个“让”字,重得像一座山。
那人停下脚步,两个黑洞似的眼眶盯着沈墨。月光下,他那张没有五官的脸,忽然起了一层涟漪——像水面被风吹皱,那些本该是五官的位置,开始蠕动。
先是眼睛。两个黑洞慢慢拉长,变成两条细缝。然后是鼻子,从光滑的皮肤下拱出来,歪歪扭扭地长在脸中央。最后是嘴——从左边耳朵下面裂开一道口子,一直裂到右边耳朵下面,裂成一张血盆大口。
那张嘴咧开,露出满口参差不齐的尖牙。
“十七年。”那张嘴说,“你长了本事。”
沈墨没有回答。
他只是站在那里,刀尖指着那张刚刚长出来的嘴。
两个人对峙着。
夜风停了。
月光像凝固了。
叶青缩在巷子里,连呼吸都不敢大声。他看着沈墨那个单薄的背影,看着那个没有脸的怪物,看着那柄能把光吸进去的黑刀。
时间像是过了很久,又像只过了一瞬。
忽然,那怪物动了。
不是往前,是往后——他退了一步,两个黑洞似的眼睛盯着沈墨身后叶青藏身的方向,看了三息。
然后他转过身,一步一步走进夜色里,消失得无影无踪,像从来没有出现过。
沈墨没有追。
他站在原地,拎着刀,站了很久。
久到月亮从云层后面钻出来,把整条小巷照得雪亮。久到叶青的腿都蹲麻了,忍不住挪了挪脚。
沈墨这才动了。
他把刀插回腰间,转身走回巷子口,低头看着蹲在墙角的叶青。
“出来。”他说。
叶青扶着墙站起来,两条腿又酸又麻,像不是自己的。
“那是……什么人?”他问。
沈墨没有回答,只是看了一眼他离开的方向,然后继续往前走。
“走。”他说。
叶青跟上他,走了几步,又忍不住问:
“他是来杀我的?”
沈墨脚步不停。
“是。”
“那你……”叶青顿了顿,“你为什么救我?”
沈墨没有回答。
他只是一直往前走,走在月光照不到的阴影里,灰扑扑的背影和夜色融为一体。
叶青看着那个背影,忽然想起他刚才说的那三个字——
“我不让。”
那三个字,是说给那个怪物听的。
也是说给他叶青听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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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人走了整整一夜。
天亮时,他们已经离开叶城,走在城外荒凉的官道上。路两边是收割后的农田,光秃秃的,偶尔有几棵掉光叶子的老树,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
沈墨在一块界碑旁停下,从怀里摸出干粮,扔给叶青一块。
叶青接住,是硬得能硌掉牙的饼子。他啃了一口,用力嚼着,就着路边沟渠里的冷水咽下去。
“还要走多久?”他问。
沈墨坐在界碑上,望着官道尽头的方向。
“三天。”
三天。
叶青低头啃着饼子,没再问。
走了这一夜,他已经看出来,沈墨不是个爱说话的人。他问一句,沈墨答一句,有时候答,有时候不答。问他去哪,不答。问他那个没脸的怪物是什么,不答。问他为什么要救他,也不答。
但叶青不在乎。
他在乎的只有一件事——变强。强到能治好娘的伤,强到能让那些人血债血偿。
啃完饼子,他站起来,走到沈墨面前。
“我想变强。”他说,“求你教我。”
沈墨抬起头,看着他。
阳光下,叶青第一次看清他的脸——四十来岁,面容普通,是那种扔进人堆里就找不出来的长相。但那双眼睛,不像昨夜那么死水一样平静了,多了点什么。
像是……疲惫。
“我教不了你。”沈墨说,“你的功法,我练不了。你的路,得自己走。”
叶青愣住。
沈墨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
“我只能带你去一个地方。到了那里,你能学到什么,看你自己的造化。”
他继续往前走。
叶青跟上,走了几步,忽然问:
“那个地方,叫什么?”
沈墨没有回头。
“葬道峰。”
---
葬道峰。
叶青从没听过这个名字。
但他记住了。
之后的三天,他们白天赶路,夜里找地方歇脚。沈墨总是挑最偏僻的路走,避开官道,避开村镇,避开一切可能遇见人的地方。
叶青不问为什么。他知道,沈墨在躲人。躲那些像那个没脸怪物一样的人。
第二天夜里,他们在一座破败的山神庙里歇脚。
庙不大,供着的神像早已面目模糊,香案上落满灰尘。沈墨在角落里生了堆火,两个人围着火堆坐着,谁也不说话。
叶青靠着墙,闭着眼,却没有睡。他在心里默念《业火心经》的口诀,感受着心口那朵红莲虚影的温度。
三天来,他一直这样做。白天赶路时在心里默念,夜里歇脚时在心里默念。那朵红莲虚影,似乎比刚凝聚时大了一点点——从指甲盖大小,变成小指甲盖大小。热了一些——从若有若无的温热,变成能清晰感知的暖意。
“你在练功?”沈墨忽然开口。
叶青睁开眼,点点头。
沈墨看着他,目光落在他心口的位置。
“那个老东西,”他说,“把《业火心经》给你了?”
叶青又点点头。
沈墨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
“你知道那本功法,是谁写的吗?”
叶青摇头。
沈墨看着火堆,火光在他脸上跳动。
“那个人,”他说,“没有名字。只知道他姓叶,跟你一个姓。万年前的人物,那时候还没有天道盟,没有天璇界那些大势力,整个天地都是乱的。”
他顿了顿,往火里添了根枯枝:
“那是个疯子。别人修灵气,他修业力。别人求长生,他求……他自己都说不清求什么。反正就是个疯子。”
叶青听着,没有插话。
“疯子练了一百年,出山那天,天降红莲,烧了三天三夜。烧完之后,疯子不见了。有人说他死了,有人说他飞升了。只有这本破书传下来,传了一万年,传到那个老东西手里,又传给你。”
沈墨转过头,看着他。
那双眼睛里的疲惫,更深了。
“你知道那个疯子后来怎么样了吗?”
叶青摇头。
沈墨盯着他看了很久,久到叶青心里发毛。
然后他收回目光,看着火堆,轻声说:
“我也不知道。”
叶青愣了一下。
沈墨没有解释,只是往火里添了根枯枝,看着它噼啪燃烧,烧成灰烬。
过了很久,久到叶青以为他不会再说时,他又开口了:
“但我知道一件事。”
“什么?”
沈墨没有看他,只是盯着那堆火。
“那个疯子,”他说,“有九条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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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天傍晚,他们到了。
葬道峰。
叶青站在山脚下,仰头看着眼前这座山。
山不高,跟周围的山比起来,甚至算矮的。山上光秃秃的,没有树,没有草,只有一片灰白色的岩石,在夕阳下泛着惨白的光。
但叶青的“业眼”看见的,却是另一番景象——
整座山,笼罩着一层暗红色的光晕。那光晕浓得化不开,像凝固的血,又像烧透的炭。光晕里,无数符文在流转,每一道符文都带着苍老、冰冷的气息——和封印他丹田的那些符文,一模一样。
“这是……”他喃喃道。
“葬道峰。”沈墨站在他身边,看着那座山,“万年前,那个疯子最后出现的地方。有人说他死在这里,有人说他把自己埋在这里。后来有人想进山找他留下的东西,进去的人,没有一个出来。”
他转过头,看着叶青:
“你要学的,就在这里。”
叶青看着那座山,看着那层暗红色的光晕,看着光晕里流转的无数符文。
心口那朵红莲虚影,忽然烫了一下。
不是平时的温热,是烫——烫得他几乎叫出声来。
那烫意从心口蔓延开,蔓延到四肢百骸,蔓延到眉心深处那个封印的位置。封印剧烈地跳动起来,像是感应到了什么,又像是……在害怕。
叶青捂住心口,大口喘着气。
沈墨看着他,没有动。
“你感觉到了?”他问。
叶青点点头,说不出话。
沈墨望着那座山,轻声说:
“它在叫你。”
叶青抬起头,看着那座血光笼罩的山。
夕阳正在下沉,最后一点余晖把天边烧成暗红色。山脚下,两个人影站在光影交界处,一个灰扑扑的,一个瘦削的。
风从山那边吹过来,冷得刺骨。
叶青深吸一口气,迈开步子,朝那座山走去。
“等等。”沈墨忽然开口。
叶青停下,回头看他。
沈墨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扔给他。
叶青接住——是那块刻着“沈”字的玉牌。
“带着。”沈墨说,“万一……有用。”
叶青看着手里的玉牌,又看看沈墨。
夕阳下,沈墨的脸看不太清楚,只有那双眼睛是亮的。
“你……不进去?”叶青问。
沈墨摇头。
“我的路,到这儿为止了。”他说,“你的路,得自己走。”
叶青握着那块玉牌,看着他。
有很多话想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最后他只是对着那个灰扑扑的身影,深深鞠了一躬。
然后他转身,朝那座山走去。
身后,沈墨的声音追上来:
“记住——活着出来。”
叶青没有回头。
他只是抬起手,挥了挥。
夕阳沉下去了。
黑暗降临。
葬道峰在夜色里,像一头沉默的巨兽,张开了嘴。
叶青走进那片暗红色的光晕里,消失在符文流转的山中。
沈墨站在原地,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朝着来时的方向走去。
灰扑扑的背影,渐渐融入夜色。
很远很远的地方,那座破败的山神庙里,有个老乞丐正坐在火堆旁烤火。他忽然抬起头,望向葬道峰的方向,咧嘴一笑,露出稀疏的黄牙:
“进去了。”
他往火里添了根枯枝,看着火苗蹿起来,映在他浑浊的眼睛里。
“这一世,”他自言自语,“能走出来吗?”
没有人回答。
只有火堆噼啪作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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