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白帆城
脖子疼。
后脑勺抵着硬邦邦的木板,脖子像生了锈,稍微一动,便咔咔作响。
睁开眼。头顶一根粗大的房梁,挂着一串串黑乎乎的物件。空气里混着劣质麦酒、烟熏味,还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脚臭味。
愣了愣。
这不是我的床。
胃里空空的,倒没反酸——还好,昨晚那杯酒没掺太多水。
慢慢坐起。身下是条长凳,硬得硌人。这种长凳在白帆城的小酒馆里随处可见,一张桌子配四条,挤一挤,能坐上十个人。我就在这角落,窝了一整晚。
窗户很小,木框歪扭,玻璃糊着一层油垢。透过最薄的地方往外看,天还没亮透,灰蒙蒙的海面上,飘着些白点子——是归航的渔船。
白帆城。这破名字便是这么来的。听说每天清晨,上千片白帆从海平线涌回,把整片港口染成一片雪白。我来这儿快一年半,却一次也没赶上。醒来永远是这个时辰,天刚亮,帆早已入港。
“还不滚?”
后厨门口,老鲍勃拎着空酒桶杵在那儿,脸上横肉挤作一团,左眉骨那道旧疤在昏光里显得格外暗沉。
我没说话,只把面前的空酒杯往前推了推。
他走过来,拿起杯子,倒了半杯凉水推回来,嘴里嘟囔一句。我没听懂,但看脸色也知道——喝完,赶紧消失。
接过杯子,小口喝下。水是凉的,带着木桶的涩味。
在“烂醉如泥”过夜,就是这个规矩:三个铜板一杯最便宜的酒,能在角落坐一整晚。比睡城门洞强,至少不漏风。老鲍勃一开始赶过我几回,后来便懒得管了——不惹事就行。
喝完,我慢慢站起来。
“三号码头。”老鲍勃在身后喊,“格林的船,去看看到了没。”
我脚步顿了顿,没回头,推门走了出去。
清晨的海风灌进来,带着咸腥与凉意,将残存的困意一扫而空。
街上空无一人。石板路湿漉漉的,不知是露水还是昨夜的海雾。两旁是挤在一起的木屋,二楼伸出来的招牌歪歪斜斜,有铁匠铺的铁砧,面包铺的麦穗,还有一家挂着不知名的骨头。
裹紧身上这件外套。洗得发白的粗布,大了两号,却足够厚实。去年冬天,从一个冻死在城门洞的老流浪汉身上捡的——城卫拖走尸体时,这件外套被丢在地上,没人要。我站了半晌,默默捡走了。
里面是码头扛包的短打,磨出好几个洞。脚上一双鞋,一只棕一只黑,从垃圾堆里翻出来的,破了口,用草绳捆了一圈又一圈。
往码头走去。蹲在路边等活的、扛货来去的,十个里有八个穿得和我差不多。没人会多看一眼。
走到港口,天又亮了几分。
码头上渐渐有了人气。苦力三三两两蹲在一旁等活,渔贩子推着板车往鱼市赶,几个半大孩子在船边乱跑,被水手骂了两句,嘻嘻哈哈地跑开。
三号码头泊着一艘单桅帆船。船不大,船身老旧,漆皮剥落了几处,可桅杆与缆绳却收拾得整齐。甲板上,水手正将一筐筐货物递上岸,岸上的人接住,堆成一堆。
一个干瘦的年轻人站在旁侧点数,手里拿着木板,用炭笔记录。看见我,挥了挥手。
是埃文。格林船上的伙计,十七八岁的年纪,瘦得肋骨根根分明,手脚却极麻利。我在码头混了半年,跟他说过的话不超过十句,可见面点个头——在码头,这就算是交情了。
他跑过来,四下扫了一眼,压低声音:“格林说今天缺人手,让你去后舱搬咸鱼。工钱照旧,十个铜板,管一顿午饭。”
我点了点头。
他又看了我一眼,犹豫片刻,小声道:“晚上我去酒馆找你,有事跟你说。”说完便跑了回去。
我望着他的背影,没作声。
埃文的叔叔是老鲍勃,这小子偶尔在酒馆帮忙端盘,一来二去,勉强算认识。有事?什么事?
算了,晚上便知。
我往后舱走去。
还没靠近,一股浓烈的气味便扑面而来。在码头混了一年半,闭着眼都能认出来——咸鱼,硬得像石头,咸得能齁死一头牛。便宜,耐放,运到内陆能翻好几倍价钱。
味道实在冲人,一靠近,眼睛便有些发酸。
我没皱眉,弯腰扛起一筐。肩膀一阵生疼。放下,再扛一筐。
一筐又一筐。
等最后一筐落地,我撑着膝盖喘气,心里暗叹:别人穿越都是锦衣玉食,我倒好,比以前送外卖还惨。
行吧,至少今天,有十个铜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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