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宝宝三个月那天，夏云溪跪在了我面前。
我愣住了。
“李子风，”她抬起头，眼泪眶眶，“让我回去吧。”
我站着，没动。该来的还是要来了。
“我是被人贩子抓来的，”她声音发颤，“我爸妈一定急疯了。他们以为我死了，他们肯定在找我，找了一年……”
她说着，眼泪掉下来，砸在地上。
我低头看着她。来村里一年了，她变了不少。刚来时皮肤白得发光，现在黑了些，粗糙了些。
刚来时眼睛里有惊恐有倔强，现在多了别的——多了孩子，多了我，多了说不清的东西。
可她终究不属于这里。
“我知道你对我好，”她继续说，“我知道你是好人。可我不能一辈子待在这儿。我爸妈就我一个女儿，他们没了我会活不下去的……”
她说不下去了，捂着嘴，肩膀一抖一抖的。
我蹲下身，把她扶起来。
“走。”我说。
她愣住了：“什么？”
“走。我送你。”
那天晚上，月亮很圆。
我把攒的钱从床底翻出来——三百多块，是这一年偷偷攒下的。卖鱼的零钱，帮人干活挣的，爷爷偶尔塞的零花。一张一张，皱巴巴的，叠好了塞进兜里。
又翻出一件干净衣服，叠好，塞进一个布袋。
夏云溪抱着李宝宝，舍不得撒手。她坐在床边，低着头看宝宝的脸，看了很久很久。
宝宝睡着，什么都不知道。
“李子风，”她抬起头，眼睛红红的，“我能不能……再喂他一次？”
我点头。
她解开衣襟，把宝宝抱到胸前。宝宝迷迷糊糊地张嘴，含住，吮了几口，又睡着了。
她抱着他，轻轻地晃，轻轻地哼。哼的是什么调子，我不知道，但很好听。
哼着哼着，眼泪掉下来，滴在宝宝脸上。
她赶紧擦掉，怕弄醒他。
我在门口站着，看着这一幕，心里像有什么东西在揪着。
过了很久，她把宝宝轻轻放回床上，盖好被子。然后她站起来，走到我面前。
“走吧。”
我们摸黑出门。
不敢走大路，怕被人看见。走小路，穿过村子后面的山坡，绕到通往县城的公路上。
走了半个多时辰，才到车站。
“李子风。”
“嗯？”
“你恨不恨我？”
我摇头。
“你以后……会不会告诉宝宝，他妈不要他了？”
“不会。我会告诉他，他妈是好人，是没办法才走的。”
她眼泪又下来了。她走回来，站在我面前，忽然抱住我。
“李子风，”她在我耳边说，“你是好人。”
抱了一会，我把她推开，把兜里三百块钱全掏出来，塞进她手里。
“拿着，”
“李子风……”
“走吧。就当我们没见过。”
她愣住了。
“孩子，我会养大。”
往回走的路上，腿像灌了铅。
走了一夜，累，但更多的是别的——心里空落落的，像被挖走了什么。
回到家，推开门。李宝宝还在床上睡着，小嘴一吮一吮的，不知道在做什么好梦。
我坐在床边，看着他。
从今以后，就只有我们爷俩了。
傍晚，爷爷来敲门。
“子风，出来吃饭。”
我应了一声，抱着宝宝出来。
吃到一半，爷爷忽然说：“走了？”
我点头。
他沉默了一会儿，叹了口气：“走了就走了吧。本来也不是咱家的人。”
我没吭声，继续吃饭。
养母在旁边嘟囔：“一万八呢，白花了。”
养父瞪她一眼，她不说了。
我吃完一碗饭，又盛了一碗。李宝宝在旁边咿咿呀呀的，伸手够桌上的筷子。我用筷子头蘸了点菜汤，让他嘬。
他嘬得滋滋响，眯着眼笑。
爷爷看着我，看着宝宝，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
那天晚上，我躺在西屋的床上，怎么也睡不着。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空荡荡的床边。那里原本睡着一个人，现在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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