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顺八年正月，紫禁城。
朱祁镇躺在龙榻上，呼吸越来越轻。
他想起了自己这一生。
被瓦剌俘虏时，他以为会死。
被弟弟软禁南宫时，他以为会死。
夺门之变时，他以为自己终于赢了。
那时候，他以为自己赢了一切。
杀**时，他没有愧疚。
“朕是皇帝，朕想杀谁就杀谁。”
他看着**的尸体，心里就是这样想的。
如今他要死了。
他知道史官会怎么写他——昏君、罪人、毁了大明的人。
“管他呢。”
朱祁镇闭上眼睛。
“朕这辈子，够痛快了。”
……
黑暗。
然后有声音从远处传来。
像是庙宇里回荡的钟声。
又像是脚步声。
朱祁镇想睁开眼睛，但睁不开。
他想动一下手指，但手指也不听使唤。
他感觉自己在一个很大的地方。
四周都是金色的柱子，红色的墙壁。
太庙。
他认得这个地方。
从小到大，他每年都要来太庙祭祖。
但这一次不一样。
没有人陪着他。
没有礼部官员念祭文。
没有太监打伞。
只有他一个人。
然后有人从太庙深处走了出来。
那人穿着黄色的龙袍，头上戴着翼善冠。
脸上满是皱纹。
朱祁镇认得这张脸。
他在太庙的画像里见过无数次。
太祖。
朱元璋停在他面前。
朱元璋手里拿着一根龙头拐杖。
拐杖很粗，上面雕着一条龙。
朱祁镇想跪下行礼，但膝盖动不了。
他张了张嘴，喊不出声音。
“不肖子孙。”
朱元璋开口。
声音不大，但朱祁镇觉得耳朵要被震聋了。
“太祖……”
朱祁镇终于能说话了。
“朕……朕这辈子……”
“朕？”
朱元璋冷笑。
“你也配称朕？”
朱祁镇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他这一生，做皇帝做了三十八年。
被俘过，被软禁过。
也复辟过。
杀了权臣，也杀了忠臣。
他不知道自己算不算一个好皇帝。
但太祖说他不配。
“你这辈子，干的好事，朕一件一件都数得清。”
朱元璋举起龙头拐杖。
“第一件，土木堡，二十万精锐，你送光了。”
龙头拐杖砸下来。
朱祁镇感觉背上像被火烧了一样。
他痛得想叫出来，但叫不出声音。
“第二件，让瓦剌俘虏了一年，丢尽了朕的脸。”
第二下。
更痛。
“第三件，复辟后杀**。**保住了大明的江山，你杀了他。”
第三下。
朱祁镇以为自己会死。
但他没有。
“第四件，晚年宠信太监和奸臣，把大明的江山败了个干净。”
第四下。
朱祁镇趴在地上，浑身发抖。
他想求饶。
他想说“我知道错了”。
但朱元璋不听。
“朕的大明——”
每砸一下，朱元璋就骂一句。
“——让你毁成这样！”
“——让外族欺负！”
“——让忠臣死在你手里！”
“——你有什么脸喊朕？”
朱祁镇想爬起来，但爬不动。
他想反驳。
他想说“朕也有难处”。
但他说不出。
因为他知道，太祖说的都对。
土木堡，他听信王振的话，带着二十万精锐送死。
瓦剌俘虏他一年，他受尽了屈辱。
复辟后，他杀了**。
**保住了北京，保住了大明江山。
他杀了**。
他为什么要杀**？
因为**不支持他复辟？
不。
因为徐有贞说“不杀**，你复辟名不正言不顺”。
所以他就杀了。
杀了一个保住大明江山的忠臣。
“太祖……”
朱祁镇终于挤出了几个字。
“朕……朕知道错了……”
“你知道错了？”
朱元璋的拐杖停在他脖子上。
“你知道错了，那你一辈子都干了什么？”
朱祁镇想说话。
但他发现自己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这辈子，到底干了什么？
当了皇帝？
杀了**？
复辟了？
然后呢？
然后大明就完了。
他死了，大明也完了。
“朕的大明……”
朱元璋的声音越来越远。
“……让你毁成这样——”
朱祁镇想抓住什么。
但他什么也抓不到。
四周开始旋转。
太庙的金柱开始扭曲。
朱元璋的声音也扭曲了。
然后是一阵刺眼的白光。
……
正统十四年八月十四日夜，土木堡。
朱祁镇在龙帐中惊醒。
他猛地坐起来，冷汗浸透了中衣。
帐帘在风中晃动。
外面传来更夫敲更的声音。
“二更天——”
朱祁镇喘着气。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手很白，很细。
没有皱纹。
这不是他的手。
他的手应该有皱纹。
他今年五十一岁。
但这双手，只有二十多岁的样子。
他抬起手，摸了摸脸。
脸上的皮肤很光滑。
没有皱纹。
这不是他的脸。
“我这是……”
朱祁镇想站起来。
但他发现自己在一个帐篷里。
龙帐。
皇帝出征时住的龙帐。
他认得这个帐篷。
土木堡。
正统十四年八月十四日。
他突然想起来。
这一天，是他前世被俘的前一天。
明天，瓦剌就会进攻。
二十万精锐会全军覆没。
他会成为俘虏。
“梦……”
朱祁镇松了口气。
“只是梦……”
他躺回床上。
但他的手碰到了一样东西。
不是枕头。
是一本书。
他坐起来，拿起那本书。
封面上写着五个字——
《明史·英宗本纪》。
纸页泛黄，像是放了很多年。
墨迹是暗红色的。
像血。
朱祁镇的手在发抖。
他翻开第一页。
“英宗，名祁镇，宣宗长子，母孝恭章皇后孙氏。”
他继续往下翻。
“正统十四年八月，帝亲征瓦剌。”
“八月十五日，帝崩于土木堡。”
朱祁镇的手一松。
书掉在地上。
他呆呆地看着那本书。
“崩于土木堡……”
“明天……”
“我明天会死……”
他捡起书，继续往下翻。
“景泰元年，景帝即位。”
“景泰八年，帝复辟。”
“天顺元年，杀**。”
朱祁镇翻得很快。
他看到了自己的一生。
被俘。
被软禁。
复辟。
杀**。
杀忠臣。
晚年宠信太监。
驾崩。
最后有一行字——
“庙号英宗，谥曰睿皇帝。”
“然其晚年，多疑刻薄。”
朱祁镇看着那行字，说不出话。
他这一生，就这样被写完了。
“睿皇帝……”
“多疑刻薄……”
他苦笑。
“原来我这一生，就这样。”
他合上书。
他想把书扔了。
但手不听使唤。
他知道这本书是真的。
因为他看到了**的死。
看到了自己的昏庸。
看到了大明的江山一点点败完。
“我不能……”
朱祁镇握紧拳头。
“我不能……”
“我不能让大明完了……”
“我不能……”
他突然想起太祖的话。
“朕的大明，让你毁成这样……”
“不……”
朱祁镇摇摇头。
“这一次不会了……”
“这一次，朕不会搞砸了……”
他打开帐篷的帘子。
外面是漆黑的夜。
远处传来打更的声音。
“三更天——”
朱祁镇看着夜空。
瓦剌会来。
王振会带着他们走向绝路。
二十万精锐会全军覆没。
他会成为俘虏。
这些，他都知道。
因为《明史》写了。
但《明史》没写的是——他该怎么活。
本书首发来自四月天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