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二十号。
从早上开始,天就阴。
我没告诉任何人。
秦老头问我去不去,我说不去。
老徐看我一眼,什么也没说。
只有那个戴口罩的女孩,在我出门时递我一把伞。
“今晚会下雨。”她说。
我接过伞。
这是她对我说的第二句话。
第一句是“李娜的案子,看完了叫我”。
城北老槐树,离市区四十里。
我到的时候,天擦黑。
那棵树比记忆中大得多。
树干粗得三四个人都抱不过来。
树枝伸向四面八方,遮了半边天。
树下没有门。
只有一个人。
那个人背对我,站在树根前。
穿一身中山装,个子不高,有点驼背。
“爷爷……”
是我爷爷的脸。
“林子,你来了。”
“你……你是真的吗?”
“真的假的,有那么重要吗?”他往前走了一步。
我想起那封信里的话——“如果有一天我半夜敲你的门,千万别开。因为那时候的我,已经不是我了。”
“你是谁?”我往后。
“我是你爷爷。”他说。
“那封信上说——”
“那封信是我写的。”他说,“写那封信的时候,我还没进去。”
那边。
那道门后面。
“那边是什么?”
爷爷说:
“你想看吗?”
他指树干——
那棵树,变了。
树皮开了。
一片片剥落,露出后面的——
门。
一扇木头门。
和我梦里看到的那扇一模一样。
“这就是那道门。”爷爷说,“每二十六年开一次。每次开七天。今天,是第一天。”
“门后面是什么?”
爷爷走到门前,伸出手,推了一下。
门开了。
我听见无数人声——有人在哭,有人在笑,有人在喊我名字。
“林子——”
“林冲——”
“林警官——”
我捂住耳朵。
爷爷站在门口,回头看我。
“想进来吗?”
我想起老郑的话——“七月二十号那天,不管看到什么,都别靠近那道门。否则,你也会跟你爷爷一样,永远留在那边。”
“我不会进去。”我说。
“你不用进来。”爷爷说,“因为它已经出来了。”
什么?
门里走出一个人。
先是一只脚,然后是身子,是脸——
那脸,我每天早上照镜子都能看到。
是我自己。
另一个我。
他站门口,和爷爷并排,看我。
一模一样的脸,一模一样的衣服,一模一样的眼。
唯一不同的是——他的眼,全是黑的。
“你好,林冲。”另一个我说。
我退一步,又退一步。
“你……你是谁?”
“我是你。”他说。
我听不懂。
爷爷说:“林子,你还记得你六岁那年,我对你说的话吗?”
“要是有人半夜敲门,别开。”
“对。”爷爷说,“你知道我为什么那么说吗?
因为那天晚上,敲门的不是我。”爷爷看我,“是他。”
“那天晚上,”另一个我说,“我本来想进去。但你没开门。所以我只能等。”
“等什么?”
“等你长大。”他说,“等你接这个担子。”
我听不懂,也不想听懂。
我转身就跑。
跑出十几步,回头看——
那扇门还在,爷爷和另一个我还站门口。
“林子!”爷爷喊,“跑不掉的!你姓林,这是你的命!”
我拼命跑。
跑出树林,跑上公路,跑向有灯的地方。
不知道跑了多久,我看到一辆出租车。
拦下来,拉开门坐进去。
“去市区!”我喊,“快!”
司机没动。
我抬头看后视镜——
后视镜里,那脸,不是司机。
是我自己。
另一个我,正坐在驾驶座上,从后视镜里看我。
“跑不掉的,林冲。”他说,“我是你,你就是我。你能跑到哪儿去?”
天亮了。
我躺在自己的床上。
梦。
又是梦。
我大口喘气。
床头柜上那面铜镜。
我拿起来看了看——
镜子里是我自己的脸,正常,眼睛是眼睛,鼻子是鼻子。
我看见镜子里的背景。
我的背后,站一个人。
我回头——
什么都没有。
再看镜子,那个人也不见了。
手机来电:秦老头。
我接起来。
“林冲,你在哪?”
“在家。”
“昨晚你去城北了?”
“别骗我。”秦老头说,“你爷爷的坟,今早被人刨了。”
“什么?”
“棺材盖开着,里面是空的。”他说,“棺材板上刻一行字——‘林子,我在那边等你’。”
“还有一件事。”秦老头说,“棺材里,有一张照片。”
“什么照片?”
“你和你爷爷的合影。”他说,“照片上的你,穿的是寿衣。”
秦老头说:“你来一趟。有些事,该让你知道了。”
十七科。
我到的时候,所有人都在。
秦老头,老徐,刘叔,那个戴口罩的女孩,还有几个我没见过的。
没人说话。
秦老头把我带到地下室,带到爷爷那个柜子前。
柜门开了。
“不是我开的。”秦老头说,“今早发现的。”
我往里看——
柜子里空了。
所有案卷,所有书,所有东西,全都不见了。
只有最下层,那个木盒子还在。
秦老头拿起盒子,给我。
“打开看看。”
我打开盒子。
里面只有一样东西——
一面铜镜。
和我床头那面一模一样。
那面镜子,应该在我床头。
“这……”
“有两面。”秦老头说,“一面是你爷爷的,一面是他留给你的。两面镜子,一面在这边,一面在那边。”
那边。
又是那边。
“那边到底是什么?”我说,“你们谁能告诉我,那边到底是什么?!”
那个戴口罩的女孩,走到我面前,摘下口罩。
我第一次看到她的脸。
很年轻,二十出头,长得很好看。
但她的眼——
“我叫林小溪。”她说,“你爷爷是我外公。”
“我右眼看到的,”她指自己的右边黑眼球,“就是那边。”
“外公进去之前,来找过我妈。”林小溪说,“他把两面镜子都留给了我们。一面给你,一面给我。他说,有一天你会需要我帮你看到那边的东西。”
“你一直能看见?”
“能。”她说,“从小就能。”
“那边是什么?”
“我不知道怎么描述。”她说,“是……这个世界,但又不是。那边的天是灰的,那边的房子是倒的,那边的人……
都长着我们的脸。”
我想起昨晚那“另一个我”。
“你见过我?”
“见过很多次。”她说,“他一直跟着你。从你进十七科那天就跟着。”
“他想干什么?”
“他想让你进去。”她说,“替他在那边待着。”
“替他在那边待着?”
“每二十六年换一次。”林小溪看我,“外公进去了。那边,也有一个外公。那边的人,想出来。这边的人,想进去。那道门,就是两边交换的地方。”
“那李娜她们?那些对空气说话的女人?”
“她们是被选中的。”林小溪说,“门开之前,那边会派人过来,选七个‘引路人’。被选中的人,会在死前七天开始看见那边的东西。七天之后,她们会用自己的死,给那边的人铺路。”
“铺路?”
“七个引路人,七条命。用她们的死,在两边之间架一座桥。”她看我,“李娜是第七个。她死的那天,桥就搭成了。”
七月七日。
李娜死的那天。
今天是七月二十日。
“所以今晚……”
“今晚,”秦老头说,“那道门会完全打开。那边的人,会过来。这边的人,也可以过去。”
他看我。
“你爷爷进去之前,留过一句话。他说,如果他孙子有一天也成了十七科的人,让他自己选——是进去替他,还是让那边的人过来。”
我想起昨晚那“另一个我”。
想起他说的话——“等了你二十六年”。
“那边的人会过来。”秦老头说,“第一个过来的,就是那个你。”
那个我。
长我的脸,全是黑眼的另一个我。
他来干什么?
“他会代替你。”林小溪说,“在这边活着。用你的身份,你的名字,你的一切。而你会被留在那边——永远。”
我想起老郑。
想起他那只白的右眼。
想起他说:“我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
他看到的,是不是也是另一个自己?
七月二十日,晚上八点。
离门完全打开,还有四个小时。
我站十七科楼顶,看城北。
那里。
有一扇门。
有一个等了我二十六年的,另一个我。
手机一条短信。
一行字:
“林子,我在树下等你。这一次,别再跑了。——你”
——第四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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