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息紊乱的虚空之中,青妩僵立在原地,浑身的狐妖灵气都因极致的挣扎而剧烈翻涌。
九尾天狐的尾尖在身侧微微颤栗,雪白的狐耳耷拉着,耳尖泛着压抑的绯红,心头正被两股极端的念头撕扯得血肉模糊——一边是她苦修千年的修为,是狐族至高无上的荣耀,是断尾废功、魂体重创的万劫不复;一边是沈惊寒日渐微弱的气息,是她恪守了二十余年的守护之诺,是恩人性命垂危的锥心之痛。
她进退维谷,神魂都在这两难的抉择中寸寸紧绷,仿佛下一刻便会崩裂。
而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腕间那道与沈惊寒血脉相连的血契,骤然泛起一抹微弱却灼人的红光。
那红光细如游丝,却硬生生穿透了青妩纷乱的神识,将她的意识猛地拽入了一片无边无际的黑暗之中。
那是沈惊寒的识海。
此刻的识海早已没了往日的澄澈与稳固,天地崩塌,灵气散尽,只剩下浓稠如墨的死寂,将一切都吞噬殆尽。沈惊寒的魂体早已溃散到了极致,原本凝实如真身的魂魄,如今碎成了千万缕淡金色的光絮,在黑暗中飘飘荡荡,随时都会被虚无彻底吞没。
他只剩下最后一丝微弱的意识,像风中残烛,像濒死的飞蛾,苟延残喘地漂浮在这绝望的黑暗里,连维持魂体不散都已是拼尽全力。
可即便在这样生死一线的关头,即便魂体即将彻底烟消云散,他那丝微弱到极致的意识,却依旧敏锐地捕捉到了外界青妩的挣扎,捕捉到了她心底那股不顾一切想要救他的执念。
下一秒,一道声音,从他魂体的最深处,缓缓渗了出来。
那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真切,沙哑得像是被烈火炙烤过的砂砾,每一个字都耗费了他残存的所有力气,却又无比清晰地撞进青妩的神识深处,带着魂体溃散的刺骨冰寒,又裹着一丝藏在冷硬之下、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温柔与不舍。
“别救……”
“青妩……别救我……”
是沈惊寒。
是那个她守了二十余载,敬了二十余载,念了二十余载的恩人。
是那个权倾朝野、冷冽如冰、从不会向任何人低头的镇北王,在昏迷呓语之际,拼尽最后一丝魂息,对她说出的话。
他什么都知道。
他知道她是九尾天狐,知道她有逆天改命、救回他性命的能力,更知道她若要救他,便要断去九尾、废千年修为,承受剜心蚀骨的剧痛,从此沦为妖界笑柄,再无半分昔日荣光。
所以他宁愿自己魂飞魄散,宁愿彻底消散于天地之间,也不愿让她为了救他,付出这般惨痛的代价,不愿让他视若珍宝的她,为了他一个将死之人,毁了自己的一切。
青妩的神识猛地一震,心口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利爪狠狠攥紧,痛得她几乎窒息。
积攒了许久的泪水,再也抑制不住,猝然从眼角汹涌而出,顺着苍白的脸颊滚滚滑落,滴落在血契之上,晕开一圈圈温热的水渍。
她能清晰地感知到他意识深处的情绪——不是对死亡的恐惧,而是对她的心疼,是不舍,是拼了命也不想拖累她的决绝,是哪怕自己即将化为飞灰,也要护她周全的温柔。
这个男人,一生孤傲,一生冷冽,手握重兵,权倾朝野,对世人皆是冷眼相对,心硬如铁,可在临死之际,心心念念的,却依旧是不让她受伤害,不让她为他付出分毫。
百年前,沈家先祖不顾熊熊山火,将尚是幼狐的她从烈焰中救出,以心头血立下血契,护她一世安稳;百年后,沈惊寒即便魂体溃散、命在旦夕,也依旧将她护在身后,宁愿自己赴死,也不愿让她受半分苦楚。
这份跨越百年的恩情,这份藏在冰冷之下的温柔,早已不是简单的守护之诺,早已刻入她的骨血,融入她的神魂,让她再也无法视而不见,再也无法犹豫挣扎。
千年修为又如何?狐族荣耀又如何?断尾之痛又如何?修为废了可以重修,荣耀丢了可以再挣,可若是沈惊寒没了,她便再也寻不回那个护了她二十余年的恩人,再也寻不回这份刻入骨髓的温暖。
在他即将魂飞魄散的事实面前,所有的顾虑,所有的权衡,都变得微不足道,轻如鸿毛。
他用一生护她周全,她便以命换他平安。
哪怕断去九尾,哪怕修为尽废,哪怕魂体重创,哪怕从此坠入尘埃,她也在所不惜。
青妩抬手,轻轻抚上腕间的血契,眼底的挣扎尽数褪去,只剩下赴死般的坚定与决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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