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的侯府偏院,落英簌簌,清风裹着浅淡的梨花香拂过窗棂,本该是一派静谧安然的光景。
软榻之上,青妩正蜷着身子小憩,褪去人形的她,是一只通体雪白的九尾天狐。蓬松的狐毛似揉碎了天边的云絮,泛着温润的月华清辉,九条莹白的尾巴慵懒地垂落榻边,尾尖轻轻扫过檀木榻沿,每一根纤细的狐毛都透着灵韵,琉璃般的狐眸轻阖,长而密的狐睫垂落,尽显娇憨慵懒。
她是青丘一脉最纯正的九尾天狐,百年前青丘山突发天火,烈焰焚山,灵力尽失的她被困火海,濒死之际,是沈家先祖舍身闯入火海,以本命精血为引,将她从鬼门关拉了回来。那场救命之恩,重逾山海,她以青丘天狐最郑重的血契起誓,世代守护沈家子孙,以自身神魂为引,护其气运绵长,保其岁岁平安。
百年光阴流转,血契从未有过半分异动,而沈惊寒,便是她这一世血契绑定的宿主,是她拼尽一切也要守护的恩人。
可这份平静,却在刹那间被撕得粉碎。
一股毁天灭地般的剧痛,骤然从灵魂最深处炸开!
不是皮肉之苦,是神魂被生生撕裂、碾磨的极致痛楚,如同九天惊雷劈入魂海,又似万丈深渊将她狠狠拖拽。与神魂共生的血契纹路,瞬间在她的魂体之上疯狂暴涨,猩红如血的契文蜿蜒缠绕,刺眼的红光穿透狐躯,将雪白的狐毛染得妖异可怖。
“呜——”
一声压抑至极的狐鸣破碎在喉间,青妩浑身狐毛猛地倒竖,原本蓬松柔软的毛发根根绷紧,九条尾巴瞬间死死蜷缩成一团,紧紧裹住自己的身躯。四肢不受控制地抽搐,狐爪死死抠进软榻的锦缎之中,指节泛白,琉璃眼眸猛地睁开,里面再无半分慵懒,只剩滔天的惊慌与撕心裂肺的痛苦。
狐耳痛苦地耷拉下来,紧贴着头顶,魂体之上的血契每闪烁一次,便有一道剧痛席卷全身,那是血契最凄厉的警示——
恩人将死,魂体将灭,血契即将断裂!
她与沈惊寒以血契神魂相连,能清晰地洞见他此刻的境况:心脉寸寸尽断,丹田灵力溃散如沙,生机如同指间流沙,以一种恐怖的速度飞速流逝。那股她守护了十余年、熟悉到刻入骨髓的温热气息,正一点点变得冰冷、稀薄,从鲜活滚烫,变得死寂寒凉,仿佛下一秒,就要彻底消散在天地之间,魂飞魄散,再无轮回可能。
“恩人……恩人他……”
青妩强忍着神魂撕裂的剧痛,周身白光骤起,光影流转间,瞬间化为人形。一袭素白长裙曳地,身姿绰约,容颜是倾国倾城的绝美,眉如远山含黛,眸似秋水横波,可此刻那张绝美的脸庞惨白如纸,毫无血色,唇瓣更是淡得近乎透明。
她踉跄着扶住榻沿,一只手死死捂住心口,血契的反噬与神魂的痛楚交织,每一次心跳,都像是有一把烧红的尖刀,狠狠刺穿她的神魂,搅得她魂海翻涌,灵力紊乱。
血契共生,宿主殒命,契主必遭反噬。沈惊寒若死,血契断裂,她虽不至当场殒命,却要承受魂体破碎之痛,千年修为一朝散尽,甚至可能跌落妖阶,永无复原之可能。
可这点代价,在她心中,连沧海一粟都算不上。
百年前的火海画面骤然涌入脑海:漫天烈焰灼烧着青丘的草木,她被烧伤的狐躯动弹不得,浓烟呛得她神魂昏沉,以为自己终将化为飞灰。是沈家先祖,一袭青衫,不顾天火焚身之痛,将她护在怀中,以自身灵力为盾,以本命精血为引,硬生生将她带出了绝境。
“吾救你一命,不求回报,只愿你若有灵,护我沈家子孙一世平安。”
先祖温和的话语,穿越百年时光,依旧清晰地响在她的耳畔。她以青丘天狐的至高荣誉起誓,血契为证,神魂为凭,世代守护沈家,永不背叛。这是狐族的信条,是她刻入魂骨的誓言,更是她重获新生的唯一执念。
忘恩负义,背信弃义,这比杀了她,更让她痛苦万倍。
魂海之中,沈惊寒的气息越来越弱,弱到几乎要捕捉不到,那缕微弱的魂火,在风中摇摇欲坠,只差最后一丝微风,便会彻底熄灭。
魂飞魄散,只在顷刻之间!
救!
必须救!
这个念头如同炸响的惊雷,瞬间压过了所有的痛楚、恐惧与犹豫。青妩猛地抬眼,原本盛满痛苦的琉璃眼眸中,泪光散去,只剩下破釜沉舟的决绝。
素白的衣袖猛地一挥,周身溃散的灵力骤然凝聚,哪怕神魂剧痛难忍,哪怕前路九死一生,她也绝不能让恩人就此死去。
血契在,她在;恩人在,她便在。
纵是逆天改命,纵是魂飞魄散,她也要救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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