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云兰遗梦
商队归心似箭,一路向西。
阿曼勒住马,对身旁的托合提扬声道:“前方不远,便是云兰新城了。”
托合提颔首:“是啊,就快到了。”
对话简单寻常,旁人听不出玄机。唯有他们自己心中清楚,“云兰新城”四字背后,究竟承载着何等沉重的分量。
二人不再言语,思绪却已随着悠远驼铃,飘回了二十三年前的那个黄昏。
二十三年前,同样是在这片大漠,同样是这支驼队,行进在同一条玉石之路上。
不同的是,当时的首领是巴图尔,而阿曼与托合提,则是首次参加贡玉商队的年轻护卫。
就在那个日落时分,他们第一次踏入了云兰新城。
两位少年勇士被眼前的景象深深震撼,继而陷入巨大的困惑与不安。因为他们看到了一座“鬼城”。
更准确地说,那是一座规模宏大到无边无际的废弃之城。
坚固巍峨的城门城墙、连绵无际的屋舍街道、四通八达的巷陌、不计其数的商铺酒楼、高大宽敞的宫殿广场……一切规制都足以证明它昔日的辉煌,堪称皇都。
然而如今,这里却空无一人,一片死寂。
风沙侵蚀着它的根基,随处可见残垣断壁,仿佛一架被时光啃噬殆尽的巨兽骸骨。
阿曼与托合提心中骇然:究竟是什么可怕的力量,能将如此鼎盛的都城摧毁?难道是传说中的魔神?
当商队行至一片规模尤为宏大的宫殿废墟前时,忽闻巴图尔高声下令:“今夜就在此扎营,明早出发!”
待安顿好一应事务,二人提着烤馕、肉干、奶酒,急匆匆寻到巴图尔。
“大哥,这……这究竟是怎么回事?”托合提抢先问道。
巴图尔看着他们脸上未褪的惊悸,会心地笑了:“你们此刻的神情,与我当年一般无二。”
“说来话长,一切还要从我们脚下的玉石之路说起。”巴图尔的语气变得深沉,“这些都是父亲告知于我,他嘱托我,定要寻机讲给真正的勇士来听。”
“玉石之路已存续近万年,而人们从彩玉河中发现美玉的历史,则更为久远……”
原来,在遥远的过去,彩玉河畔尚未有和田古城,唯有散居的昆仑部落。
先民们在河中惊喜地发现了色泽美丽、温润光洁、体如凝脂、细腻坚韧、敲击之声清越悠长的五色美玉——白玉、黄玉、青白玉、青玉、墨玉。
得玉者身强体健、心神愉悦、智慧通达,部落首领与法师以其祭天,堪与神明沟通,遂奉为天地至宝。
人们可用宝玉交换世间万物,于是,一条最早的和田玉运输线便沿着昆仑北麓不断延伸,尤其向古老的东方蓬勃发展。
和田美玉跨越时空,消弭分歧,所到之处,人人珍视,奉为至宝,在万载历史长河中,留下了无数动人的传说……
而云兰国的兴衰,则是近千年内的事。
玉石之路必经河西走廊,云兰国地处走廊西口枢纽,孔雀河畔,乃东西物资汇聚之所,历经四百年积累,天下奇珍尽汇于国都云兰城,物阜民丰,盛极一时。
北方阿图国地域广袤,兵强马壮,长期觊觎云兰国的倾国财富与战略要冲,见新任云兰国主沉迷享乐、苟且偷安,遂发兵南下,西穿河西走廊,猛攻云兰城。
经惨烈战斗,云兰城凭坚固城防与充足物资坚守不退,阿图国久攻不下,无奈退兵,然云兰城亦元气大伤。
为避战祸,国主南迁都城五百里至伊盾城,改称云兰新城,又历三百余年。
前期历任国主尚能励精图治,后期故态复萌,终被卷土重来的阿图国接连攻破两座都城,洗劫一空,繁华散尽。
历经沧海桑田,前后两座辉煌都城,皆化作了今日触目所及的残破模样……此处正是那云兰新城。
一番讲述,只听得阿曼与托合提心神激荡,惊叹不已。
不觉间,一轮浩瀚明月已高悬中天,清冷光辉洒遍古城废墟。
月光下的断壁残垣,仿佛都在无声呜咽,诉说着那段淹没于黄沙之下的、无比悲伤的往事……
三人相对,久久默然。
忽然,巴图尔坚定的声音打破了沉寂:“现在,你们可明白我为何定要带你二人来送这趟贡玉了?”
他目光灼灼,扫过两位年轻伙伴的脸庞,“我想亲口告诉你们这些流传千年的故事,我更想让我们美丽的和田城……永远不要重演这样的悲剧!”
第二十二章 玉德相知
商队的信鸽终于带来了期盼的佳音。
巴图尔阅毕,心头一块巨石落地——阿曼与托合提已率领商队安然通过玉门关。
他深知,归途至此,再无大的险阻能阻挡他们回家的脚步。
正当他心绪稍缓,卫士忽报:玉麓书院院长伊明江来访。
“快快有请!”巴图尔素来敬重伊明江院长的人品与学识,当即起身相迎。
宾主落座,伊明江道明来意。
原来,书院年关前的过冬资金出现了短缺。城主此前拨付的经费本属充足,然伊明江院长秉持仁厚之心,在改善教学设施、添置书籍文具、提高师生膳食与待遇等方面投入增多,以致预算超支,故而来此恳请城主加拨款项,助书院渡过眼前难关。
“还需多少?”巴图尔直接问道。
“二百两纹银应可周转。”
巴图尔略一沉吟,心中盘算年底各项用度尚有余裕,便慨然道:“既为书院学子,我便拨予三百两。只是院长日后用度,还须再仔细些。”
伊明江事前未曾料到城主竟如此爽快通达,当即起身,郑重躬身致谢。
他见城主事务繁忙,本欲告辞,巴图尔却抬手挽留:“院长且慢。您难得来鄙府一趟,巴图尔尚有疑惑,欲向院长请教。”
他神色诚恳,目光落在伊明江发间那支素雅温润的白玉簪上,问道:“世人爱玉,君王爱其珍,百姓爱其祥,文人雅士则以玉喻德,多佩于腰间。院长乃学界泰斗,却多年以一枝白玉簪束发,长久置于贵体至高之位,想来必有深意。巴图尔愿闻其详。”
伊明江闻言,眼中闪过一丝欣慰的光芒,颔首道:“城主有此一问,足见独具慧眼与广阔胸襟。和田玉之润泽以温,是为仁;观其外表可知内里,是为义;通透达观,是为识;其声清越悠扬,是为志。此四者,已堪称玉中极品,君子楷模。然而,”
他话锋微转,语气愈发深沉,“这尚非老夫最为推崇之处。”
他稍稍前倾身体,一字一句道:“老夫最看重的,乃是和田玉之锐而不伤,是为洁。宝玉纵使断裂,其茬口虽利,却不会割伤把握之人,此等品性,天下万物,唯和田玉独有。这恰如君子身处困厄绝境,纵使锋芒毕露,亦能坚守本心,洁身自好,绝不伤及无辜。此乃至高之德啊!”
“然则,”伊明江语气一转,复显刚毅,“和田玉亦非一味温顺迁就。若逢乱世,亦可淬炼为神兵,锋芒所向,无坚不摧。此如同君子为守护家国百姓,亦可弃笔投戎,保境安民!五德兼具、刚柔并济,方为和田宝玉之全德,亦为君子之大道。这,便是老夫愿以白玉簪束发,日日警醒、孜孜以求的真意。”
巴图尔听罢,目光炯然,深以为然,心中对院长的敬佩之意更深一层。
他不由得抬眼望去,但见伊明江发髻间那支白玉簪,此刻竟仿佛由内而外,散发着一种温润而耀眼的光华。
这光芒……他心下一动,感到无比熟悉,竟与自己那墨玉虎头闪烁时的光泽如出一辙。
此时,伊明江亦微微含笑,目光落于巴图尔腰间,缓声道:“城主所佩戴的墨玉虎头扣,此刻亦在熠熠生辉。不知城主,可愿说其来历?”
巴图尔垂首,果见腰间墨玉虎头正泛着幽幽光泽,与那白玉簪的清辉隐隐呼应。
他轻抚玉虎慨然道:“此玉乃十六年前,我于检视玉署新收璞玉时所得。说来奇异,此玉本漆黑如墨,温润如脂,当时于千百美玉之中,却独见其发出耀眼光芒,引我注目。我当即出资购下,因体型较大,不便携带,后请名匠设计,分解雕成一虎二豹三枚带扣,我持此虎扣,自此随身不离。说来也怪,自得此玉,每逢决策,常感思路开阔,如有神助。”
伊明江听着这似曾相识的经历,心中亦暗自称奇。
巴图尔看着交相辉映的墨白双玉,隐约感到,这绝非偶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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