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楼后门。”
“写好的纸。”
沈知闲把这八个字写在纸上,又用笔尖轻轻点了两下,像点醒一条装睡的蛇。
许棠站在旁边,语气凉:“你要去喝茶?”
“我不爱喝茶。”沈知闲抬眼,“我爱喝明白账。”
裴慎言道:“柳家茶楼体面,账也会体面。”
“体面账最好查。”沈知闲叹气,“越体面越像有人擦过。擦过的地方,往往最脏。”
他抬手叫书吏张:“去库房取空白封条,取两份抄账纸。再叫捕头带两个人——别带太多,带多了茶会凉。”
书吏张一愣:“县尊,查账也要封条?”
“封条不是封账,是封嘴。”沈知闲道,“人嘴封住了,账就会自己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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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家茶楼果然体面。
门口两只青瓷大缸养着荷,荷叶洗得比衙门院子还干净。
掌柜迎出来,满脸笑:“县尊大人光临,蓬荜生辉。二楼雅座——”
“不坐。”沈知闲摆手,“我坐你们账上。”
掌柜笑容一滞,又立刻补回去:“县尊说笑。账房在后头,请——”
周主簿不知何时也跟来了,语气温柔:“县尊,今日日头大,您若劳神,恐伤身。下官替您问一问——”
“不劳周主簿。”沈知闲转头看他,温吞得像真关心,“你替我问一问,问出来的就不是证据,是人情。我最怕人情麻烦。”
周主簿笑意僵了一下,仍圆:“县尊谨慎。”
沈知闲点头:“是。谨慎省事。”
他往前一步,声音不高,却让前厅的客人都听见:“今日查的是商税账。谁都别怕——你们喝你们的茶,我喝我的账。”
群众里有人笑出声。
“县尊真会喝。”
“喝账不醉人,醉官。”
掌柜额头冒汗,仍笑着:“县尊请后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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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堂账房不大,墙上挂着一幅“和气生财”。
沈知闲看了一眼,点头:“写得好。和气生财,可别生出别人的财。”
他不让人关门。
他让里正与两名邻里进来作见证。
掌柜脸色终于不太体面:“县尊,账房乃内务——”
“内务最爱乱。”沈知闲道,“我把它晒一晒,省得长霉。”
他抬手:“账册、票据、存根,一样一样摆出来。”
账房先生把账本搬来,动作很轻,轻得像怕账本自己说话。
沈知闲先不翻大账。
他先问小账。
“灯油多少?”
“柴炭多少?”
“热水多少?”
账房先生答得极熟,熟得像背书。
沈知闲听着,眉尖不动,只轻轻“嗯”了一声。
许棠在旁边忽然开口:“你们茶楼夜里开到几更?”
掌柜忙笑:“许姑娘说笑,茶楼做的是清雅生意,夜里客散得早——”
“散得早?”许棠指了指账,“那你们夜里的灯油为何比白日还多?”
掌柜笑容一僵。
账房先生手一抖,差点把票据掉在地上。
围观的邻里一阵低声。
沈知闲这才翻开账册,指着一处:“这一月灯油耗得很勤快。勤快到不像照客,像照人——照着不让人走。”
掌柜急忙道:“县尊,近来天阴,客人多留——”
“天阴?”沈知闲抬眼看窗外,“今日天很晴。你们这套说辞,若要用,最好挑个阴天。”
群众又笑。
掌柜额头汗更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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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知闲又不紧不慢问:“你们茶叶进货,在哪家铺子?”
掌柜报了名字。
沈知闲点头:“好。书吏张。”
书吏张立刻应:“在!”
“去那家铺子,把近月茶叶票据存根取来。记得登记:何时去、谁给、谁签。若不肯给,就请捕头帮他省事——让他跟我去衙门慢慢想。”
捕头咧嘴:“省事我会!”
掌柜终于忍不住:“县尊,不过查个商税,何至于……”
“何至于?”沈知闲反问,“你们若真只是商税,那我查完就走,最省事。可你们若不是——那我今日不查,明日更麻烦。”
周主簿在旁边笑着补一句:“县尊勤勉,柳家也当感——”
沈知闲看他一眼:“周主簿,你这话说得像贺词。可我今日不是来收贺的,我是来收账的。”
周主簿笑意发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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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多时,书吏张抱着一沓存根回来。
他把存根往桌上一摊,像摊一盘热饼。
沈知闲拿起其中一张,轻轻抖了抖:“这张票据,上头写的是你们茶楼买茶叶十斤。可你们账上记的是八斤。”
掌柜忙道:“票据写错了——”
“票据写错?”沈知闲又抽出一张,“那这一张呢?票据写八斤,你账上记十斤。你们这票据错得很有礼貌,错得刚好把账做圆。”
账房先生额头冒汗,嘴唇发白。
许棠在旁边冷声道:“账做圆了,夜里灯油就更圆。”
围观的人忍不住笑,又忍不住发冷。
沈知闲把票据与账册并排:“诸位见证。这里不是一两笔差错,是一套手法:票据一套,账一套。账若是两套,人也可能两套——白日一个,夜里一个。”
掌柜终于不笑了:“县尊,柳家做生意讲名声——”
“名声也得记账。”沈知闲道,“名声若不记账,就会被人拿去当盾。盾用久了,会长刺。”
他抬手,声音压住场:“抄账。”
书吏张与里正当众抄录关键几页,封条一贴,见证画押。
“今日起,这份副本入衙封存。”沈知闲道,“谁要动,先动我的印。”
他顿了顿,又加一句:"另,夜里开门待客者,今后须在里甲处留夜更登记——开什么时辰、散什么时辰、有无留宿。不登记,夜里的客人、夜里的灯油,都算账外人、账外钱。"
裴慎言俯身,扫了一眼账房先生方才写下的那几行字,声音极低,只够沈知闲听见:"这人的字……跟牛案那几张状纸的押记,有点像。"
沈知闲没说话,只把封条贴紧了一寸。
许棠在旁边冷笑:“你衙印还没找着。”
沈知闲一本正经:“那我就先用你们的指印。指印比印更诚实。”
群众哄笑。
掌柜脸色发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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账抄到一半,捕头忽然从后院转回来。
他手里捏着一截灰泥,灰泥新抹,指腹一压就掉粉。
“县尊。”他压低声音,“后院墙根有新抹的灰。敲起来是空的。”
掌柜一听,脚下一软。
周主簿立刻出声,语气依旧温柔:“县尊,茶楼后院是内宅,若轻动,恐惹——”
“恐惹什么?”沈知闲打断他,抬眼望向后院那扇门,“恐惹麻烦?”
他轻声道:“我今日就是来惹麻烦的。不惹,它就会去惹百姓。”
他把那截灰泥放在案上,像放下一块证据。
然后对掌柜道:“你们后院,是不是比前院更怕见光?”
掌柜嘴唇发抖,半个字也挤不出来。
沈知闲收起抄账副本,转身往后院走。
他没跑。
他只是把每一步都走得像登记。
走到那扇门前,他停住,回头对众人道:
“诸位见证。若这门后头真清白,开了门最省事;若不清白——那就更该开。”
门后,隐隐传来一声轻响。
像锁。
也像心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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