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主簿过分热情。
热情到沈知闲一抬眼,就能看见他把“替县尊省事”四个字挂在脸上,像挂铜钱那样显眼。
衙门里的人渐渐学会一件事:县尊最怕麻烦,但更怕“别人替他省事”。
因为在青石县,别人替你省的,往往不是事,是命。
周主簿又来请示:“县尊,您昨日说的清单,下官连夜拟了三份,一份给案房,一份给里甲,一份给库房。您看——”
沈知闲把笔搁下,温吞得很:“周主簿辛苦。辛苦到我都不好意思不加班。”
周主簿笑得更圆:“为县尊分忧,本分。”
裴慎言在旁边淡淡道:“本分若做得太满,容易溢出来。”
周主簿当没听见。
沈知闲也不拆穿,他只把一张纸推过去。
纸上写着一行字:
【午时前:阿芸失踪案案册、传票存根、里甲簿、户籍摘抄。】
“限时清单。”沈知闲道,“你既热情,那就拿热情当脚力。午时前放我案上。少一样,你就把理由写得像账房看得懂的那种——每一条都有依据。”
周主簿脸上的笑不动声色地紧了一寸:“县尊放心。”
他转身走得极快。
快得像怕慢一步就被登记。
沈知闲抬眼对捕头道:“马会川。”
捕头立刻站直:“在!”
“你也辛苦一件。”沈知闲语气更轻,“别让周主簿太辛苦。你去案房后门,找书吏张——就说我让你借一眼册子,借完立刻还,登记清楚。”
马会川愣了愣,随即咧嘴:“明白!一条路两个人走,谁走歪了当场看得见。”
许棠在门口抱臂,冷哼:“你这是给周主簿验尸。”
沈知闲叹气:“不,我这是给我自己省事。”
他顺口问裴慎言:"印房那个经手人,还没影?"
裴慎言摇头:"没影。衙印也没影。"
"他倒比印更省事。"沈知闲叹了口气,把这两条账记在心里,没再多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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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时未到,衙门外已经有人围了一圈。
阿芸的娘抱着一件旧衣站在最前,眼眶红,却不敢哭太大声——她怕哭大声了,衙门里就又有人拿“按例劝慰”把她哄回去。
沈知闲让人把案房门口那张“案由摘要”重新贴了一遍,贴得比昨天更高。
百姓看得清,吏员就不好装瞎。
周主簿果然准时到了。
他两手抱着一摞册子,汗都没擦,先笑:“县尊,您吩咐的,都在。下官怕您久等,还特意把页码用纸条夹了出来。”
沈知闲看着那摞册子,心里先起了一个小麻烦:太齐全了。
太齐全的东西,多半是为了让你不再问第二句。
他点头:“周主簿果然体贴。”
周主簿正要松一口气。
沈知闲又补一句:“体贴到我都不敢信。”
周主簿的笑停了一瞬,随即更稳:“县尊慎重,是青石县之福。”
沈知闲不再废话,抬手:“摊开。”
书吏张把桌案搬到堂前,众人围观。
沈知闲指着案册:“阿芸失踪案,立了案。”
阿芸娘眼里一亮。
周主簿立刻接话,语气温柔得像在替她遮雨:“县尊慈明,案子既立,必有回音。只需按例——”
“按例我就会更忙。”沈知闲抬眼,“周主簿,你先别替我省事。省事这事,我自己来。”
众人笑了一阵。
周主簿笑着,笑里多了点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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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这时,马会川从侧门进来。
他手里也抱着一册子。
册子不厚,但他抱得很认真,像抱着一块证据。
沈知闲看见他,心里那点小麻烦忽然舒服了——麻烦会咬人,但也会指路。
“县尊。”马会川把册子放到案上,声音不大,却很硬,“这是案房原本那册。书吏张说,刚才有人先来拿走过,又塞回去,说是周主簿要‘替县尊分忧’。”
周主簿脸色不变,笑意仍在:“捕头误会了。下官只是怕县尊劳神,借来先理一理页码。”
“理页码?”沈知闲点头,“好。那就当众理。”
他伸手,把周主簿递来的那册翻开。
又把马会川拿来的那册翻开。
两册并排摊在桌上。
同一页的页码一样。
可同一页的墨色不同。
同一行的字形不同。
更要命的是——同一处盖的手印,纹路都不一样。
围观的人先是没看懂。
书吏张却在一瞬间脸白得像纸。
沈知闲抬起头,语气仍温吞:“周主簿,你夹了纸条。那你说说,这两本哪一本是‘对的’?”
周主簿笑得更稳:“县尊,册子常翻,墨色深浅有别——”
“墨色深浅不打紧。”许棠忽然开口,“纸味不一样。”
她俯身嗅了嗅两册,冷声道:“这一本纸里有樟木味,像新熏过,遮潮。那一本没有。你们案房的旧册子,哪来的樟木?”
围观的人哗了一声。
“新册子?”
“换过?”
“案册还能换?”
沈知闲把两本册子往前一推,声音压住场:“案册能不能换,要看经手链。经手链清不清,要看——谁画押。”
他抬手:“把钥匙簿拿来。”
周主簿终于开口慢了半拍:“县尊,钥匙簿昨夜火后清点——”
“昨夜火后清点,是为了省事。”沈知闲道,“今日我清点周主簿,是为了省命。”
这句话落下,堂上安静得连呼吸都能登记。
书吏张腿一软,扑通跪了。
“县尊!小的……小的只是按周主簿吩咐,说是把旧册子抄成新册子,好看些,免得您嫌乱……”
“好看?”沈知闲点点头,“你们真会体贴。体贴到把案子都体贴没了。”
阿芸娘眼里那点光一下子碎了,她攥紧衣角,指节发白。
沈知闲看了她一眼,声音放软:“别急。我今天不让它再好看。我让它好用。”
他转向众人,语气仍轻,却像一把刀:“从今日起,案房册子分两本:一本原册,一本副本。原册不得离案房,副本用来翻阅。调阅必须登记经手、时辰、用途,未登记者,视同偷。”
“周主簿,”他看着周主簿,“你最辛苦。案房钥匙,以后你就别辛苦了。交给书吏张与捕头各一把。你负责监督——记名监督。”
周主簿脸上的笑终于有了裂纹:“县尊此举,恐惊扰民心,且须上报——”
“上报我会。”沈知闲点头,“你替我省事,我替你背锅。各司其职,省事。”
群众里有人忍不住笑出声。
笑声像一阵风,把周主簿那点体面吹得更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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堂散后,沈知闲没急着回案上。
他先把“案由摘要”又贴了一遍。
贴完才问马会川:“你从案房拿册子时,书吏张说了什么?”
马会川挠头:“他说……这案立得怪。案册里写得清清楚楚,可去里甲那边查户籍摘抄时,总说‘无此人’。”
沈知闲顿住。
“无此人?”
“是。”马会川压低声音,“他说正册上……像被人刮过。字没了。”
许棠在旁边冷笑:“人没了,字也没了。倒是省事。”
沈知闲轻轻吐出一口气,像把火压下去。
“好。”他道。
“既然他们喜欢把人擦掉,那我就让他们在众人面前,把册子一页一页翻回来。”
他抬眼望向案房那扇门。
那门没烧。
可门后头,显然有人一直在生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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