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尘埃落定
广州白云机场, arrival大厅。
沈念拖着行李箱走出来,热浪扑面而来。十三个小时前,她还在南苏丹的战火里接生;现在,她站在祖国的土地上,却有种恍如隔世的不真实感。
手机开机,消息涌进来——全是运营商欢迎短信和垃圾广告。没有一条她想看到的。
她划了划屏幕,点开那个存了三个月的号码。聊天记录还停留在三个月前,她发的那条:“我上飞机了。”
没有回复。
一直没有。
沈念把手机收进口袋,拖着箱子往外走。身后有人喊她:“沈医生!”是林晚晚,那个在飞机上哭了一路的支教女孩。
“你有人接吗?”沈念问。
林晚晚摇头:“我坐大巴回老家。你呢?”
“我……”沈念顿了顿,“先找个酒店。”
“你不回家吗?”
回家。沈念愣了一下。七年前被赶出沈家老宅的画面闪过脑海,她垂下眼:“我没有家。”
林晚晚张了张嘴,不知该说什么。
沈念拍了拍她的肩:“快去吧,别让爸妈等急了。”
林晚晚点头,跑向大巴站,跑出几步又回头喊:“沈医生,我们还能联系吗?”
沈念在她手心写下一串号码,然后转身走进出租车队列。
—
三天后,她搬进了江城市郊一间握手楼。
十平米,一张床,一张桌,一个柜子。窗户正对对面楼的墙壁,白天也要开灯。房东太太上下打量她的肚子:“一个人住啊?”
“嗯。”
“别带不三不四的人回来。”
沈念没说话,接过钥匙。
关上门,她把行李箱里唯一一张照片拿出来——南苏丹的星空,她自己拍的。看了一会儿,又把照片塞回抽屉最深处。
别想了,她告诉自己。
—
找工作比她想象中难。
她是江城医科大毕业,有三甲医院和无国界医生经历,简历很漂亮。可每次面试官看到她的肚子,眼神就会变。
“沈小姐,您怀孕了?”
“是的。”
“预产期什么时候?”
“明年三月。”
“好的,我们再通知您。”
没有然后。
投了十几份简历,全部石沉大海。积蓄一天天减少,沈念坐在出租屋里,看着对面那堵墙,第一次感到绝望。
手机响了。
“沈念!”那边传来风风火火的声音,“我是周敏!你大学室友!”
沈念愣住。
“你回国了?在哪儿?发定位给我!”
“我……”
“少废话,发定位!”
—
一个小时后,红色小POLO停在楼下。周敏冲上四楼,看到那间十平米的出租屋,眼眶一下子红了。
“你住这儿?”
沈念点头。
“你疯了?”周敏抓住她肩膀,然后目光落在她肚子上,“这是……谁的?”
沈念没说话。
周敏深吸一口气,转身开始帮她收拾东西。
“走,跟我回家。”
“周敏——”
“大学那会儿我失恋,是你陪我在操场走了一夜。现在该我还了。”
沈念的眼眶湿了。
—
周敏家在市中心,两室一厅,不大但温馨。她老公憨厚少言,两个孩子活泼可爱。那晚,周敏做了红烧肉,沈念吃着吃着,眼泪掉进碗里。
周敏把她搂进怀里:“哭什么哭,有我在呢。不就是个孩子吗?我帮你养!工作我帮你找!”
第二天,周敏带她去自己老公的公司面试。人事经理看了一眼她的简历,又看了一眼她的肚子:“预产期什么时候?”
“明年三月。”
“生完能马上上班?”
“可以。”
“行,欢迎加入。”
沈念握着那份录用通知,抬头看了看天。广州的太阳很烈,但她觉得,天亮了。
—
日子过得很快。
沈念上班,周敏接送。同事们知道她怀孕,都照顾她。周敏每周拉她去逛母婴店,给干儿子(或干女儿)买各种东西。沈念摸着肚子,偶尔会跟里面的小家伙说话:
“宝宝,今天妈妈被同事夸了。”
“宝宝,周敏姨姨又给你买东西了。”
她从不提那个人,但夜深人静时,会拿出手机看那个号码。从没打过——怕听到“空号”,怕他真的忘了。
—
预产期在三月初。
那年冬天很冷。沈念一直上班到腊月二十八。除夕夜,周敏拉她去家里吃年夜饭。两个孩子穿着新衣服跑来跑去,电视里放着春晚,厨房飘来香味。
沈念坐在沙发上,看着这一切,轻声说:“周敏,我好羡慕你。”
周敏握紧她的手:“等你宝宝出生,你也有家了。”
那天夜里,沈念躺在床上,摸着肚子说:“宝宝,等你出生,妈妈就有家了。你就是妈妈的家。”
肚子里的小家伙动了一下,像是回应。
—
三月七日凌晨,沈念被剧痛惊醒。
“周敏……我要生了……”
医院产房外,周敏急得团团转。三个小时后,一声啼哭响起。
护士抱着襁褓出来:“母女平安,六斤二两。”
周敏冲上去,看着那张皱巴巴的小脸,眼泪哗地流下来。
沈念躺在病床上,脸色苍白,但眼睛是亮的。当那个小小的婴儿放进她怀里时,她哭了。
九个月的等待,一个人挤公交上班,一个人吃清汤挂面,一次次被拒绝——都值了。
“宝宝,”她轻声说,“我是妈妈。”
小家伙往她怀里拱了拱。
周敏在旁边问:“取什么名字?”
沈念看向窗外。天亮了,阳光照进来。
“小星。”她说,“叫小星。”
“为什么?”
沈念笑了笑,没有回答。
因为她生命中最亮的那颗星,是在南苏丹那个战火纷飞的夜晚,在满天繁星下许下的愿望。
那个人没有来。
但这个小生命来了。
这是她一个人的星星,会照亮她往后所有的黑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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