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苏丹,朱巴。
凌晨三点十七分,沈念被第一声炮响惊醒。
她几乎是本能地从行军床上弹起来,手已经摸到了床头的手电筒。第二声炮响接踵而至,震得铁皮屋顶簌簌落灰,空气中弥漫开一股焦灼的硝烟味。
“沈医生!沈医生!”
帐篷外传来当地护工阿丘的喊声,带着浓重的惊恐口音,“政府军打过来了!反政府军也在城外!我们要死了!要死了!”
沈念掀开帐篷帘子,赤道的夜风裹着热浪扑面而来。远处天际被炮火映成暗红色,爆炸的闷响像巨人的心跳,一下,又一下,震得人胸腔发麻。
“伤员呢?”她问。
阿丘愣住了:“什么?”
“我说,伤员转移了吗?”沈念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一个身处战区的二十四岁女孩。她转身回帐篷,三秒内套上那件洗得发白的手术服,把散落的医疗器械扫进急救箱,“昨天送来的那三个烧伤的,还有妇产科的产妇,都转移了吗?”
“没、没有……”阿丘结巴道,“大家都在跑,谁还管……”
“带路。”
沈念拎着急救箱往外走,脚下是被炮弹震裂的土地。无国界医生营地里到处是尖叫和奔跑的人影,普通话、英语、阿拉伯语、丁卡语混成一片绝望的喧嚣。有人在喊“中国人呢”“中国医生呢”,沈念循声望去,一个当地妇女抱着孩子踉跄跑过,孩子的额头还在往外渗血。
她顿住脚步。
“沈医生?”阿丘回头。
沈念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冷静:“先去找产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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简易病房是用联合国援助的防水布搭的,此刻已经被流弹打穿了三个窟窿。沈念冲进去的时候,那个叫娜塔莎的产妇正蜷缩在病床上,双手死死护着隆起的腹部,嘴里念叨着什么。
“娜塔莎,是我,沈医生。”
沈念蹲下来,握住她的手。娜塔莎的手冰凉,抖得像风中的枯叶。
“医生……他们要来了……他们会杀了我,杀了我的孩子……”娜塔莎的眼泪糊了满脸,浑浊的眼白里全是恐惧,“我丈夫已经被他们杀了……我看到了……就在昨天……”
“听着。”沈念把她的脸扳向自己,“你现在宫缩多久一次?”
娜塔莎愣住了。
“回答我。”
“十、十分钟……”
“来不及转移了。”沈念松开手,打开急救箱,动作快得像演练过千百遍,“阿丘,把门堵上,用那个铁皮柜。然后给我烧开水,越多越好。如果有手电筒,全部拿来。”
阿丘站在原地,脚像生了根。
“去啊!”沈念吼出来。
阿丘跑了。
沈念回过头,对上娜塔莎惊恐的眼神。她的声音又软下来,像是在哄一个孩子:“别怕,我在这里。我在国内是三甲医院妇产科的,接生过一百多个孩子,一个都没死过。你信我吗?”
娜塔莎怔怔地看着她。
炮火在外面炸开,近得能听见弹片划过空气的尖啸。
“我信。”娜塔莎说。
—
一个小时后,婴儿的啼哭声撕裂了战火的轰鸣。
是个女孩。皱巴巴的,满身血污,哭声却响得像要把屋顶掀翻。
沈念用最后一点消毒纱布把她裹起来,递到娜塔莎怀里。娜塔莎哭得浑身发抖,却不是恐惧,是劫后余生的喜悦。
“医生……医生……谢谢你……她叫什么名字?你能给她取个名字吗?”
沈念愣了一下。她手上全是血,脸上全是汗,手术服已经湿透了贴在身上。外面的炮火声似乎更近了,阿丘躲在铁皮柜后面瑟瑟发抖,可她看着那个皱巴巴的小东西,忽然笑了。
“叫……”她想了想,“叫平安。希望她一生平安。”
娜塔莎听不懂中文,却跟着念:“平安……平安……”
就在这时,帐篷帘子被猛地掀开。
沈念下意识护住娜塔莎母子,一抬头,却看见一张东方面孔。
男人穿着作战服,浑身硝烟味,脸上涂着迷彩,看不清具体长相,只有一双眼睛黑得发亮,像淬了火的刀。他身后跟着两个全副武装的雇佣兵,枪口对准了病房里每一个人。
“中国医生?”男人开口,声音低沉沙哑。
沈念站起来,把娜塔莎挡在身后:“我是。”
男人扫了一眼她身后抱着婴儿的产妇,又扫了一眼满地的血污和医疗器材,目光最后落在沈念脸上。
“无国界医生?”
“是。”
“营地里还有多少人?”
“中国人就我一个。其他医护人员和伤员,大部分往北边跑了。”
男人沉默了两秒。外面又是一阵密集的枪响,近得仿佛就在耳边。
“跟我走。”他说。
“什么?”
“反政府军已经进城了,见中国人就杀。你留在这里,活不过今晚。”
沈念攥紧了拳头:“我还有病人。”
男人看了一眼她身后的娜塔莎,又看了一眼她手上还没擦干净的血,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很短,短到几乎看不清,却让沈念觉得,这个男人笑起来的时候,眼睛里有什么东西软了一下。
“那就一起走。”他说,“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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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沈念带着娜塔莎母女,跟着那个代号“孤鹰”的男人,坐上了撤离的装甲车。
后来她才知道,他是中国籍的雇佣兵,受雇于某家安保公司,任务是保护在南苏丹的中国人。那天他本来只接到命令撤离中国公民,却破例带走了一个当地的产妇和婴儿。
后来她才知道,那天晚上死在反政府军枪下的外国人,有二十七个。
后来她才知道,那个男人叫厉衍洲。
可在当时,她什么都不知道。她只知道装甲车在颠簸的土路上疯狂奔驰,娜塔莎抱着婴儿在她身边瑟瑟发抖,而那个男人坐在她对面,闭着眼睛,脸上全是疲惫和硝烟。
她看着他的侧脸,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也有一个人这样救过她。
那是另一个故事了。
装甲车突然一个急刹,沈念整个人往前扑去,撞进一个坚硬的怀抱。厉衍洲睁开眼睛,一只手稳稳扶住她的肩膀,另一只手已经按在了枪套上。
“怎么回事?”
“老大,前面有路障。”司机的声音发颤。
沈念透过防弹玻璃望出去——火光中,十几个端着AK的武装分子正在设卡,为首的朝天上打了一梭子,示意停车。
厉衍洲松开她,声音压得极低:“待在车里,别出声。”
他拉开车门,跳了下去。
沈念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火光里,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她下意识抱紧了娜塔莎,娜塔莎的婴儿在她怀里轻轻动了动,发出一声小猫似的呢喃。
然后,枪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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