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胡同里，风都绕着走。
王胖子手中的折扇“啪”地合上，扇骨敲击掌心的脆响，在寂静中格外刺耳。一股廉价的脂粉气随着他的动作扑面而来，硬生生往李长生鼻子里钻，那是黑市勾栏里最常见的味道，甜腻得让人反胃。
“废丹房？”
李长生没接话。
他反手握住匕首，拇指死死抵着刀柄上的防滑纹，指腹传来一阵粗糙的刺痛感。
王胖子也不恼，从袖口掏出一块看不出原本颜色的帕子，慢条斯理地擦着额头上那层油汗。那双被肥肉挤成一条缝的小眼睛里，并没有多少笑意，反而像两条盯着腐肉的毒蛇。
“那种暗红色的药泥，血竭石三钱，凝血丹废渣七钱。”
王胖子每说一样，脚底就在青石板上碾一下，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这配方，只有咱们青木宗那个鸟不拉屎的废丹房才会有。而且……”
他伸出一根胡萝卜似的手指，虚点了一下李长生衣角。
“那是‘紫烟尘’。”
李长生低头。
衣摆下沿沾着一点指甲盖大小的紫灰色粉末，那是焚烧废丹后留下的特有丹灰，粘性极强，沾上就洗不掉。
“我虽然胖，但这双招子，还没瞎。”
巷子里静得吓人。
只有远处坊市偶尔传来的叫卖声，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水膜，听不真切。李长生能感觉到背后的冷汗顺着脊沟往下滑，冰凉，黏腻。
这胖子，是个行家。
“你想如何？”
李长生手腕微转，匕首锋刃向外，调整到一个最适合发力的角度。
“别紧张。”王胖子重新甩开折扇，扇面是一幅艳俗的仕女图，“我王富贵是个生意人，生意人讲究和气生财。你这药，本钱低得吓人，药效却霸道，是个好买卖。”
“入股。”
两个字，掷地有声。
王胖子往前凑了一步，身上的脂粉味更浓了，几乎盖过了巷子里原本的霉味。
“你有货，我有路。这黑市也就是看着热闹，底下全是吃人的鬼。刚才那个刀疤脸，若不是我拦着，你这会儿已经被扒光了扔在乱葬岗喂狗。”
李长生眼皮跳了一下。
确实。
他虽然有脑子，但修为是硬伤。炼气二层，在黑市这种地方，跟一只待宰的肥羊没什么区别。若是有王胖子这个地头蛇做掩护……
“五五。”
王胖子伸出五根手指，指甲修剪得圆润整齐。
“三七。”李长生声音有些哑，像是吞了一口沙子，“我七，你三。”
“哎哟喂！”
王胖子夸张地叫了一声，脸上的肥肉跟着乱颤，“兄弟你这也太黑了！我可是要担风险的！这药要是被宗门查出来，那是掉脑袋的罪过！”
“药方只有我有。”
李长生没理会他的表演，目光死死盯着王胖子脖子上那根随着说话一抖一抖的金链子。
“而且，我知道你在膳食堂偷偷倒卖灵米。若是这事捅出去……”
王胖子的叫声像是被掐住脖子的鸭子，戛然而止。
他深深看了一眼李长生，收起了那副嬉皮笑脸的模样，神色变得有些凝重。那一瞬间，李长生甚至能听到对方鼻腔里喷出的粗重呼吸声。
“行，三七。”
王胖子眯起眼睛，折扇在掌心重重一敲，“不过，量得管够。”
“成交。”
李长生转身就走，身形很快融入黑暗。
“记住了，我叫李长生。”
直到李长生的背影彻底消失，王胖子才重新打开折扇，轻轻摇了摇。
“李长生……废丹房什么时候出了这么个狠角色？”
扇子摇动的声音很轻。
呼呼。
呼呼。
……
声音变了。
不再是折扇搅动空气的轻响，而是夜风穿过破窗棂的呜咽。
废丹房，丑时三刻。
李长生推开房门的手僵在半空。
一股浓烈的血腥味，混合着令人作呕的腐臭，像是一堵墙一样撞了过来。这味道他太熟悉了，是丹毒入髓、血肉溃烂的气息，比平日里浓烈了十倍不止。
“呼哧……呼哧……”
隔壁王麻子的房间里，传来拉风箱似的喘息声。
紧接着，是瓷器碎裂的脆响。
啪！
李长生瞳孔猛地一缩。
那是他放在桌上的那个缺口粗瓷碗，平日里用来喝水的。
“药……给我药……”
嘶哑的吼声像是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带着一股野兽般的疯狂。
李长生眉头一皱，下意识地摸向腰间的储物袋。
根据他对王麻子的观察（《流水账》第十七页），这老东西长期服用废丹修炼，体内丹毒早已深入骨髓。每逢月圆之夜，丹毒便会发作，需要大量气血来压制。
今晚，正是月圆。
嘭！
原本就摇摇欲坠的房门被一股巨力撞开，木屑四溅。
一个披头散发、浑身溃烂的身影冲了进来。
王麻子。
此刻的他，早已没了平日里的阴鸷，只剩下疯狂。皮肤上布满了紫黑色的脓包，有的已经破裂，流出黑色的毒血，滴在地上滋滋作响。双眼赤红如血，嘴角流着涎水，显然已经神志不清。
“药！把你藏的药给我！”
王麻子一眼就看到了李长生，嘶吼着扑了过来。枯瘦如鬼爪的手掌上，竟然缠绕着一丝丝黑色的雾气——那是丹毒化煞的征兆，堪比炼气五层的全力一击！
风声凄厉。
这一爪若是抓实了，脑袋都能给拧下来。
李长生没动。
他像是被吓傻了一样，呆呆地站在原地，甚至连呼吸都停滞了。
直到那只鬼爪距离他的面门只有三寸，腥臭的劲风刮得他脸皮生疼时。
“就是现在。”
李长生猛地向后一仰，整个人如同没有骨头一般，滑向床底。
脚尖轻轻一勾。
铮！
一声细若游丝的轻响。
一根涂满了锅底灰的细绳在黑暗中瞬间绷直。那是废丹房特有的“金蚕丝”，平日里用来捆绑药材，坚韧无比，此刻却成了夺命的陷阱。
王麻子正处于癫狂状态，哪里会注意脚下。
噗通！
他重重地摔在地上，正好摔在李长生早已预判好的位置——房间正中央那块有些松动的青砖上。
“啊！我要杀了你！”
王麻子怒吼着想要爬起来，指甲在青砖上抓出一道道惨白的痕迹。
但李长生既然动手，就不可能给他任何翻身的机会。
哗啦！
悬挂在房梁上的一包生石灰瞬间炸开。
白色的粉末如同暴雪般倾泻而下，精准地覆盖了王麻子全身，尤其是他的眼睛和口鼻。
“啊——！！”
凄厉的惨叫声几乎刺破耳膜。
生石灰遇水产热，瞬间释放出高温，将他的眼球灼烧得滋滋作响。那种蛋白质被强碱腐蚀的味道，瞬间弥漫了整个房间，令人作呕。
但这还不是结束。
李长生从床底滚出，手中多了一张泛黄的符箓。
那是他用卖药赚来的第一笔灵石，在黑市买的一张下品**火球符**。
“去。”
灵力注入，符箓化作一颗拳头大小的火球，带着呼啸的风声，砸向满身石灰粉的王麻子。
轰！
火光冲天。
狭小的房间内瞬间腾起一团巨大的火球。虽然这种劣质符箓的威力有限，但也足以让本就重伤的王麻子雪上加霜。巨大的冲击波将他掀翻，重重撞在墙上，整个人变成了一个火人。
“咳咳……小畜生……”
王麻子还没有死。
炼气五层的生命力顽强得令人发指，哪怕烧成了焦炭，他依然挣扎着想要站起来。那双被烧瞎的眼眶死死盯着李长生，仿佛恶鬼索命。
李长生面无表情地站在角落里。
手里握着那把生锈的铁铲。
他在等。
等那一丝生机彻底断绝。
王麻子的气息越来越弱，灵力溃散，浑身焦黑，再无一丝防御之力。当他最后一次试图扑过来，却因为体力不支而踉跄跪倒时。
机会。
李长生动了。
他如同一只冷静的猎豹，瞬间冲出，手中的铁铲带着呼啸的风声，借着腰部的旋转力道，狠狠地拍在王麻子的后脑勺上。
砰！
一声闷响，像是一颗烂西瓜被砸碎。
王麻子整个人软绵绵地瘫倒在地，抽搐了两下，不动了。
房间里一片死寂。
只有未燃尽的火星偶尔发出“噼啪”的声响，和空气中那股令人窒息的焦臭味纠缠在一起。
李长生依然没有放松警惕。
他走上前，用铁铲对着王麻子的脖颈又是狠狠几下，直到确认对方的脑袋彻底搬家，才停下手。
当啷。
铁铲落地。
李长生靠在墙壁上，大口喘着粗气。心脏剧烈跳动，撞击着胸腔，发出“咚咚”的闷响。
这是他第一次杀人。
但他没有感到恐惧，反而有一种异样的冷静。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尖还在微微颤抖，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用力过猛导致的肌肉痉挛。
“炼气五层……”
他捡起地上那块还带着余温的焦黑头骨，手指轻轻摩挲着上面凹凸不平的裂纹。
“不过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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