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几天,顾慎言没有出门。
他把那三块碎玉翻来覆去地看,对着灯,对着太阳,对着月光。每一块都看了无数遍,连上面的纹路都快背下来了。
螭龙纹。宫里的东西。
三块碎玉拼在一起,缺了一大块。完整的玉佩,应该比巴掌小一点,中间刻着一条完整的螭龙。
那缺失的一块,在谁手里?
柳清浅也在看那些碎玉。她看的不只是玉,还有玉上面的字。
“郑、陈、柳。”她念着这三个字,“郑是太后娘家,陈是那个香铺掌柜,柳是我家。”
顾慎言点头。
“这三个姓,有什么关联?”
柳清浅想了想。
“我爹当年查的是郑家。陈掌柜……他可能也查到了什么。”
顾慎言说:“他们都死了。”
柳清浅沉默。
顾慎言继续说:“只有活着的人,才能把碎玉留下来。我爷爷留了一块,你爹留了一块,陈掌柜也留了一块。”
柳清浅看着他。
“你是说,他们都查到了同一件事?”
顾慎言点头。
“而且他们都留下了证据。”
柳清浅眼睛一亮。
“证据在哪儿?”
顾慎言摇头。
“不知道。但肯定有。”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
“我爷爷的棺材里有信。你爹给你留了碎玉。陈掌柜……”
他顿住了。
柳清浅说:“陈掌柜也留了东西。”
顾慎言回头看着她。
“对。那天在香铺,有人翻过他的暗格。”
柳清浅说:“东西被拿走了。”
顾慎言点头。
“但拿走的人,不一定就是凶手。”
柳清浅想了想。
“你是说,有人先一步找到了证据?”
顾慎言说:“有可能。”
他走回来,在桌边坐下。
“那天翻陈掌柜暗格的人,和杀他的人,可能不是同一批。”
柳清浅看着他。
“你怎么知道?”
顾慎言说:“杀他的人,用的是勒死。翻东西的人,只是翻东西。如果是一批人,他们应该先找东西,再杀人,或者先杀人再找东西。但陈老头的暗格是空的,说明东西早就被拿走了。”
柳清浅明白了。
“你是说,有人比凶手更早拿到证据?”
顾慎言点头。
柳清浅问:“是谁?”
顾慎言想了想。
“那个跛腿人说过,他只是个跑腿的。他背后还有人。”
柳清浅看着他。
“太后?”
顾慎言说:“也许是。也许不是。”
他顿了顿。
“还有一个人。”
柳清浅问:“谁?”
顾慎言说:“梁九渊。”
柳清浅愣住了。
“监察司?”
顾慎言点头。
“他一直在盯着我。陈老头死的当天,他就接手了案子。”
柳清浅沉默了一会儿。
“你怀疑他?”
顾慎言说:“不是怀疑。是没排除。”
他站起来。
“得去一趟监察司。”
监察司的门还是那扇黑门。
顾慎言敲门进去,梁九渊正在看文书。看见他来,抬起头。
“顾仵作,又想问什么?”
顾慎言在他对面坐下。
“梁司主,陈老头的案子,查得怎么样了?”
梁九渊看着他。
“你想知道什么?”
顾慎言说:“他的暗格里,原本有什么?”
梁九渊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木匣,推到顾慎言面前。
“你自己看。”
顾慎言打开木匣。
里面是一沓发黄的纸。
他拿起来看。
是账本。
记录的是十几年的香灰买卖。每一笔都清清楚楚——哪天、卖给谁、买了多少、什么香。
顾慎言一页一页翻。
翻到最后一页,他的手停住了。
天圣元年三月十四。买主:郑府。香品:死人香。数量:十斤。
天圣元年三月十五。晋王死。
他的手在发抖。
梁九渊看着他。
“看完了?”
顾慎言抬起头。
“这些……是陈掌柜留下的?”
梁九渊点头。
“他藏得很好。凶手没找到。”
顾慎言看着他。
“你什么时候拿到的?”
梁九渊说:“他死之前。”
顾慎言愣住了。
“他死之前?”
梁九渊点头。
“他来监察司找过我。把这些东西交给我,说如果他出事,让我替他查下去。”
顾慎言沉默。
梁九渊继续说:“第二天,他就死了。”
顾慎言看着那些账本。
郑府。死人香。晋王死。
太后杀晋王的证据,就在这里。
“你为什么不公开?”顾慎言问。
梁九渊看着他。
“公开?这些只能证明郑府买过死人香,不能证明太后杀人。而且郑家已经灭了,太后还活着。你拿这个去告她,她会认吗?”
顾慎言沉默。
梁九渊把木匣收起来。
“顾慎言,你查到现在,应该明白了。扳倒太后,不是靠一两件证据就行的。她经营了几十年,朝里朝外都是她的人。没有万全的准备,动她就是找死。”
顾慎言看着他。
“那你准备怎么办?”
梁九渊说:“等。”
“等什么?”
“等一个时机。”梁九渊站起来,走到窗边,“等她自己露出破绽。”
他回头看着顾慎言。
“你那个表妹,柳清浅,她爹的案子,也是太后做的。”
顾慎言心里一跳。
“你知道?”
梁九渊点头。
“知道。但没有证据。”
他走回来,拍了拍顾慎言的肩膀。
“回去吧。好好活着。等时机到了,我会找你。”
顾慎言站起来。
“谢谢。”
梁九渊摆摆手。
“不用谢。要谢,谢你爷爷。”
顾慎言愣了一下。
“你认识我爷爷?”
梁九渊看着他,笑了笑。
“认识。他救过我的命。”
走出监察司,外面阳光很亮。
顾慎言站在巷子口,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
爷爷救过梁九渊的命。
所以梁九渊一直在帮他。
他想起梁九渊说的那些话——“有用的人,本司都喜欢”。
不是喜欢。是报恩。
他往棺材铺走。
走到半路,忽然想起一件事。
陈掌柜的账本上,还记着另一笔账。
天圣三年六月,郑府又买过死人香。
天圣三年七月,柳家灭门。
他的手握紧了。
太后。
又是太后。
回到棺材铺,柳清浅正在院子里等他。
“怎么样?”
顾慎言把账本的事说了一遍。
柳清浅听完,脸色白了。
“我爹……也是死在同一种毒手里?”
顾慎言点头。
柳清浅的手在发抖。
顾慎言走过去,轻轻握住她的手。
“快了。”
柳清浅看着他。
“真的能扳倒她吗?”
顾慎言说:“能。”
柳清浅靠在他肩上,没说话。
两人站在院子里,看着天慢慢暗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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