验丹之后第二天,丹堂来人了,要收走那只炉。
来的人是丹堂管事,不是谢清衡,而是一个四十来岁、下巴刮得干净的执法管事,姓蔡,手里拿了一张措辞严谨的单子,说是"收缴违规炼丹工具,归入丹堂统一调配"。
理由是:逆炉炉底有古制镇炉纹,属于"有特殊炉纹标记的器具",按宗门规定应当登记在册、归丹堂统一管理,个人不得私自持有。
这条规定陆药罐没有听说过,但以防万一,蔡管事拿出的那张单子上确实有白纸黑字,还盖了章。
祁朔站在旁边,一句话没说,但脸上写着"我觉得这个规定是他们刚写的"。
陆药罐看了看那张单子,沉默了一下,然后抱住了逆炉。
"这是我家祖传的破炉。"他说。
蔡管事:"……"
"我外祖留下的,传了三代,"陆药罐把炉往怀里抱了抱,表情诚恳,"里头那方镇炉纹,是我外祖刻上去的,用的是……家传心法。"
他停顿得很有技巧,像是在给对方一个自行脑补“家传心法到底有多玄”的空间。
蔡管事翻了翻手里的东西,单子上写的是"任何含有古制炉纹之炼丹器具",没有说要区分是不是自家的。
"你说是祖传,有何凭证?"蔡管事问,语气保持专业。
"我祖母说是这只炉的。"陆药罐停顿了一下,"她已经不在了,口说无凭,非常遗憾。"
祁朔站在一旁,脸上写着一句没说出口的话:你这遗憾说得也太熟练了。
"无凭证则按规定归档——"
"管事,"陆药罐把炉直接往地上一放,让人看清楚,"这只炉已经炸过三十次了,炉壁裂了三道,底部凹下去一块,盖子合不严,按丹堂的标准,这是不合规格的残器,入你们的档案,你们要放在哪里用?"
蔡管事看了那只炉,又看了那张单子。
那张单子上写的是"调配",不是"备案",也就是说,如果器具本身达到某种残损程度,理论上可以走"无价值残器"程序,不列入正式调配。
但他不确定。
他想了想,决定去请示——这件事超出了他今天带来的单子的处理范围。
"此事我需请示上级,"他说,"器具先原地保管,不得私自移走。"
"好,我放这里,"陆药罐用最无辜的语气说,"就放在废丹房,除了住在这里的人,不会有别人动。"
蔡管事收了单子,走了。
祁朔等他走远,凑过来低声说:"你那个祖传……"
"我没有外祖。"陆药罐把那只炉拿起来,继续研究炉底那方篆纹。
他补了一句,语气很平:"但我现在需要一个外祖。"
"……你外祖呢?"
"他不在世了。这也是真话,只是我不认识他。"
祁朔消化了一秒,决定换话题:"那他们下次来,拿到更大的授权,你怎么办?"
"丹堂要来拿,我给。"陆药罐淡声说,"但我已经把炉理研究差不多了,下次换一只新的炉,按同样的道理重新刻,不是一样用吗?"
他这句话说得极其平静,像是在说一件早就想清楚了的事。
祁朔愣了一下,反应过来:这个人的打法是——器具是死的,炉理是活的。把那方镇炉纹的逻辑学会,刻在任何一只炉里,都能用。
"你……什么时候学会的?"
"昨晚对着残丹谱研究了两个时辰,"陆药罐说,"大概一半懂了,还有一半得继续炸炉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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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宗主那边传来消息——宗主召见。
把消息带来的还是孟秋台,他推开废丹房的门,看见陆药罐正在对着炉底的卦纹临摹,地上画了一堆歪歪扭扭的线条。
"整理一下,跟我去宗主处。"
陆药罐把手里的木炭一放,起来,把衣服上的灰掸了掸:"事情大了?"
"宗主听说那颗止咳丹,有兴趣见见,"孟秋台说,"他自己有旧疾,丹堂的方子多年压不住,你的那颗倒是压住了,他想问问。"
陆药罐心里把这件事的利弊过了一遍:宗主见,是说他在宗门里有了一个新的护盾,但同时宗主的旧疾要是他炼不出来、炼歪了,那麻烦更大。
"你能不能先告诉我,宗主的旧疾是什么症候?"他问。
"老肺痼疾,咳年,下焦寒,全身气血运化差,"孟秋台说,"药补进去不化,好药等于没吃。"
"那不是止咳的问题,是运化问题,止咳治标,"陆药罐站在那里想了想,"要根治得先把脾那边打通,运化转起来,药力才能到处走,"他停了一下,"宗主吃我的止咳丹压住了,也只是暂时的。"
孟秋台点头:"这也是他想见你的原因之一——丹堂治了多年,只能压,没法真正处理源头。"
"好,"陆药罐说,"我知道了。"
他心里把今天的账又记了一笔:祖传这词,用一次省一条命。
他整理了一下,跟孟秋台出门,往宗门主区走。
路上他想的是:这是一个机会,也是一个很大的炼丹题目。宗主旧疾多年,如果他能拿出一个思路,哪怕只是"方向比丹堂更对",那他在宗门里就有了一个不小的立足点。
但如果搞砸——
他没想搞砸两个字之后的内容,先把问题定清楚:脾虚运化差,下焦寒,如何配一副能让药力真正到达全身的方子?
君药:补脾,温而不燥,甘味为主。
臣药:化气运行,推动运化。
佐药:压一压已存在的寒底。
使药:引全身气血,让补进去的药力散开,不淤。
他在脑子里把这个方向想了一半,脚步没停,跟着孟秋台往宗主院子走去。
逆炉的事,先放着,等丹堂那边请示完再说。
现在更重要的事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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