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来得毫无预兆，又急又猛。
前一秒还是稀疏的雨点，下一秒天地间就只剩下白茫茫的雨幕和震耳欲聋的雨声。
山路瞬间变成了泥浆河，每一步都要从粘稠的泥泞中拔出脚来，再小心翼翼地踩下去，寻找下一处勉强能落脚的地方。
“穿上雨衣！快！”赵志刚的喊声在暴雨中显得模糊而遥远。
众人手忙脚乱地从背包里掏雨衣，但雨实在太大了。很多人雨衣还没完全展开，里外的衣服就已经湿透，冰凉的雨水顺着脖子往衣服里灌，激得人浑身打颤。
王薇薇一个趔趄，脚下打滑，整个人向前扑去。
李浩眼疾手快一把拉住她，但自己也失去平衡，踉跄了好几步才勉强稳住，泥浆溅了一身。王薇薇吓得脸色惨白，死死抓住李浩的手臂，手指关节都捏得发白。
刘婶喘着粗气，脸上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汗水，脚步已经踉踉跄跄，全靠意志力在支撑。
“赵领队！这样不行！”陈建突然提高音量，声音穿透雨幕，“雨太大了，路太滑！得找个地方避雨，等雨小点再走！”
赵志刚抹了把脸上的雨水，环顾四周。前不着村后不着店，这里只有茂密的树林和陡峭的山坡，哪里去找一个可以避雨的地方。
他皱眉思索了几秒，忽然想起什么，脸色变了变，似乎在做艰难的决定。
“这附近……有个地方可以躲雨。”他大声说，语气里带着犹豫，“但那里是座荒废的祠堂，我本来不打算带大家去的。”
“荒祠？”周远山的声音从雨幕中传来，“是昨天提到的祈年祠吗？”
“对。”赵志刚咬了咬牙，“从这儿往西，走不到一里地。虽然荒了，但至少能遮雨！”
“那还等什么？快走啊！”小凯喊道，雨水顺着他湿透的头发往下淌，样子狼狈不堪。
“可是……”王薇薇声音发颤，“不是说那地方……”
“你想淋雨别带上我，我还怕感冒呢！”小凯打断她，语气带着些敌意，“没得选了！大家跟我来！”
赵志刚辨认了一下方向，率先拐上一条岔路。
那条路比主路窄得多，杂草丛生，显然很久没人走了。雨水已经把路面冲刷得沟壑纵横，每一步都踩在泥水和碎石上。
众人只好跟上，深一脚浅一脚地在暴雨中艰难前行。
这段路走得比任何时候都煎熬。视线完全被雨幕遮挡，只能勉强看见前面人的背影。
雨水像鞭子一样抽打在脸上，生疼。冰冷的湿衣服紧贴着皮肤，带走体温，林默能感觉到自己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
脚下的路越来越难走，坡度也变陡了。有好几次，林默脚下一滑，险些摔倒，全靠登山杖勉强撑住。
他听到身后传来刘婶粗重的喘息和王薇薇压抑的啜泣声。
雨丝毫没有变小的迹象，反而越下越大。
天色在暴雨中迅速暗了下来，明明还是下午，却仿佛已近黄昏。山林在雨幕中变成模糊的墨绿色块，像一张巨大而潮湿的幕布，将所有人包裹其中。
走了大约二十分钟——感觉却像过了一个小时——前方的雨幕中，隐约出现了建筑的轮廓。
青灰色的屋脊，翘起的檐角，在灰暗的天色中像一只蹲伏在暗处的兽，沉默地等待着。
“快！前面就是祠堂！都过来！”赵志刚回头大喊，声音在雨声中有些失真。
九道身影狼狈地冲进祠堂的门廊。
跨过那道高高的木门槛的瞬间，一股细微如冰针扎入骨髓的寒意，顺着脚底瞬间窜遍全身，但随即被暴雨带来的冰冷和获救的庆幸所掩盖。每个人都或多或少打了个激灵，只以为是淋雨太久所致。
跃入大门，世界仿佛被割裂成了两部分。门外是震耳欲聋的暴雨，门内是突兀的、令人心慌的寂静。只有粗重的喘息声和雨水从衣角滴落在地砖上的啪嗒声，在空旷的门廊里回响。
林默靠在冰凉的门柱上，大口喘着气，嗓子里还残留着丝丝甜味。他抬起头，看向祠堂内部。
门廊很深，约有四五米，两侧是斑驳的砖墙，墙皮剥落处露出里面暗青色的砖块。
正前方是一道敞开的、通往院子的拱门，透过雨幕能看到里面青石板铺就的地面，缝隙里长着顽强的杂草。
而在门廊内侧的正上方，悬着一块匾额。
木制的匾额已经褪色发黑，但上面的字迹依旧可辨，是三个筋骨嶙峋的楷体大字：
祈年祠。
林默盯着那三个字，心里莫名地一紧。
周远山也抬起头，推了推被雨水糊住的老花镜，喃喃道：“果然是这里……”
“别管那么多了，先进去再说。”赵志刚招呼着，带头穿过拱门，走进院子。
院子比想象中宽敞，约有半个篮球场大。青石板铺地，缝隙里的杂草有半人高。
院子两侧是厢房，木制的门窗半朽，有些窗纸破了洞，像一只只空洞的眼睛。正对院门的是一座三开间的主祠建筑，黑瓦灰墙，飞檐斗拱，虽然破败，但骨架还在。
雨还在下，但站在院子里，至少头上有了遮蔽。众人挤在屋檐下，开始脱掉湿透的雨衣，拧干衣服上的水。
“得生个火，不然容易失温。”赵志刚经验丰富，已经在院子里四处打量，寻找干燥的柴火，“小凯，你跟我去两边厢房看看有没有能烧的。周教授，林默，你们研究归研究，别走太远，注意安全。”
小凯不情愿地“哦”了一声，跟着赵志刚往左侧厢房走去。张明则举着手机走向右侧厢房，屏幕的亮光在昏暗的厢房里晃动：“这地方挺有感觉。”
周远山和林默倒是没有马上跑去干别的。两个人站在主祠的台阶下，仰头看着这座建筑。
主祠比两旁的厢房高出不少，朱漆大门紧闭，门上的铜环已经锈蚀成了暗绿色。门楣上方有彩绘的痕迹，但年深日久，色彩褪得差不多了，只能依稀辨认出一些祥云、瑞兽的轮廓。
“彩绘的内容主要是祈求风调雨顺、五谷丰登，”周远山凑近看了看，轻声说，“典型的祈年主题。但你们看这里——”
他指着门槛内侧的一块石板。石板上刻着一些模糊的图案，林默取出手电蹲下身，仔细辨认，能看出是几个小人，摆出各种姿势，线条简练却有种古怪的生动感。
“这是……戏文场面？”林默仔细看着，“人物的头身比例夸张，关节处有圆点，看起来像是表现可活动的关节——是皮影戏的造型特征。”
“有意思。”周远山点点头，语气却有些凝重。
“祈年祠里出现皮影戏的刻痕，说明这里可能曾经是戏班演出或祭祀演剧的场所。但一般来说，这类刻痕应该在戏台附近，刻在正祠门槛内侧……不太寻常。”
这时，右侧厢房传来张明的声音，带着点兴奋：“你们快来看！这边好多箱子！好像是……戏箱？里面有些皮影人偶！”
林默和周远山对视一眼，起身走了过去。
厢房比想象中宽敞，靠墙堆着七八个大木箱，箱盖有的开着，有的半掩。
张明已经打开其中一个，手电光照进去，能看到箱底躺着一些扁平的皮影人偶，色彩黯淡，但依稀能辨出武将、文官、小姐、丫鬟等角色。
林默小心地拿起一个武将皮影。皮质已经硬化，关节处的铁丝锈迹斑斑，但雕刻的线条依然精细，盔甲的纹路、眉眼的神态都栩栩如生。他仔细端详着，但并未从中看出什么端倪。
“保存状况不算好，已经有些破损了，但艺术价值不低。”周远山轻声说，接过皮影看了看，“看这雕刻手法和用色，应该是清末民初的作品，可能更早。”
他又打开另一个箱子，里面除了皮影，还有些零散的竹竿、油灯和几卷发黄的纸。他小心地展开一卷纸，上面的字迹已经晕染模糊，只能勉强辨认出“……班主……疾……暂居……演……”等零碎字眼。
“像是某个戏班留下的记录。”周远山若有所思，“可能几十年前，有戏班在这里驻留过。班主生病，戏班暂时停留……”
“然后呢？”张明问。
周远山摇摇头：“纸太脆了，剩下的部分看不清。不过这种流动戏班，如果班主病故，戏班解散，留下一箱箱皮影也是常事。”
院子中央，赵志刚和小凯已经用刚才从厢房里找来的朽木和破木板生起了火。
虽然周围空气很潮湿，但赵志刚经验老道，用打火机和一些干燥的树皮还是把火点着了。橘黄色的火焰跳动起来，给大家带来些许暖意和光亮。
众人围拢过来，湿衣服在火边蒸腾出白汽。外面的天黑得很快，祠堂内外只有火堆这一处光源，院墙外的山林完全隐没在哗哗的雨声中。
林默坐在火堆边，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主祠那扇紧闭的朱漆大门。门缝里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见。
不知是不是错觉，他好像闻到了一股极淡的、若有若无的气味。
不是木头腐朽的味道，也不是灰尘的气味。像是某种陈旧的、几乎散尽了的……香火味。
他摇摇头，觉得自己大概是太累了，产生了幻觉。
火光在每个人脸上跳动，映出一张张疲惫、不安又强作镇定的脸。
而在他们身后，主祠深处，那片浓得化不开的黑暗里，仿佛有什么东西……
轻微地，动了一下。
一个沉睡太久的存在，被陌生的脚步声和温暖的火焰，悄然惊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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