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三天,雷恩每晚都去给克洛维斯送水。
理由简单得不能再简单:其他人都嫌那俘虏眼神吓人,不愿靠近,副官巴不得有人接手这个麻烦。
于是每到入夜,雷恩就端着一瓢水,穿过院子,推开那扇嘎吱作响的柴门,和这个魔物俘虏面对面坐上一刻钟。
第一次送水,克洛维斯只是安静看着他,一言不发,第二次,他开口问:“你叫什么名字?”第三次,雷恩回答:“雷恩。” 又反问,“你呢?”俘虏沉默一瞬,淡淡道:“克洛维斯。”
对话,就这样一点点开始。
克洛维斯说,他是魔物军团第三营的侦察小队长,半个月前奉命深入人类领地侦察,会被巡逻队抓住,不是大意,是故意,他打累了,杀累了,这一切都让他厌倦,所以刻意暴露,刻意被俘,只是想停下来,想一想。
“想什么?” 雷恩问。
克洛维斯看着他,眼神幽深:“想这一切到底是为了什么,打仗,杀人,抢地盘…… 我们重复了多少次,你知道吗?”
雷恩手指微微一紧。他听出了弦外之音 —— 不是 “打了多久”,是 “重复了多少次”。
“我不懂你在说什么。” 他依旧是那句推脱。
克洛维斯笑了,没有嘲讽,只有一种疲惫的理解:“你懂的。只是不敢说。”
那天夜里,雷恩回到营房,久久无法入睡。他清楚自己在冒险,靠近一个魔物俘虏,私下交谈,一旦被发现,轻则鞭刑,重则当场处死。
可他更清楚,克洛维斯,可能是他触碰真相的唯一突破口,这个魔物知道得太多,多到不像一个普通小队长。他口中的 “重复”,和自己脑海里的 “轮回次数”,会不会是同一个东西?
第四天夜里,意外发生了。
雷恩像往常一样端水走向柴房,刚到门口,就听见里面传来压抑的**。他心头一紧,推门而入 ——克洛维斯蜷缩在角落,浑身发抖,额头布满冷汗,嘴唇咬得发白,像是在承受某种撕裂般的痛苦。
“你怎么了?” 雷恩蹲下身,把水瓢凑到他嘴边。
克洛维斯艰难地咽了几口,喘息着道:“老毛病……一到月圆就发作。那些记忆……太多太乱,挤得脑袋快要裂开。”
雷恩心头巨震。月圆之夜?记忆太多太乱?这根本不是伤病,更像是……
“你也重生了,对不对?” 他压低声音,脱口而出。
克洛维斯猛地抬头,目光死死钉在他脸上,像是要穿透他的灵魂。片刻后,他缓缓笑了,笑意里掺着痛苦,也掺着释然。
“你终于肯承认了。”
雷恩没有再否认,他知道,伪装到此为止,点了点头:“是。我重生过,但上一世大战中只活了三百二十一天,知道的不多。”
克洛维斯靠着墙,慢慢撑直身体,喘息道:“三百二十一天……那你比我幸运。我活了整整九年,从第一战活到最后一战,看着身边的人一个接一个死,看着自己杀了数不清的人……最后,在魔王的王座前,被一道光,劈成了灰烬。”
声音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故事,可雷恩听得出来,那平静底下,是深不见底的绝望。
“九年?”雷恩怔住,“那你……知道多少?”
“知道整场战争的走向,知道所有关键战役的时间、地点,知道那些‘英雄’的结局。也知道……” 克洛维斯顿了顿,目光落在雷恩脸上,一字一顿,“这个世界,已经被重置过一千零七十三次。”
雷恩的呼吸,瞬间停滞。
1073次。和他脑海里那行信息,只差一次,完全对上。
“你怎么知道的?”他声音控制不住地发颤。
克洛维斯沉默几秒,缓缓抬手,扯开破烂的衣襟。
胸口位置,一道狰狞的疤痕横在那里,不是普通伤口,是无数细小符文层层叠叠组成的诡异印记,密密麻麻,像是天生烙在骨血里。
“这是第九次轮回时,我濒死之际,被一道光击中留下的。”克洛维斯声音低沉,“从那以后,我就能‘看见’一些东西,看见藏在幕后的眼睛,看见轮回次数,看见每一次轮回里,被刻意抹去的……真相碎片。”
雷恩盯着那道印记,脑子一片混乱,第九次轮回?也就是说,克洛维斯经历了上千次轮回,却只记得其中一小部分?那些符文是什么?那道光又是什么?
“你说的幕后眼睛……”他艰难开口。
“你见过,对不对?”克洛维斯看着他,“临死前抬头看天,有没有看见一只很大的眼睛,就悬在云层里?”
雷恩瞳孔骤然收缩,怎么可能没见过,那只漠然的巨眼,是他上一世最恐怖的记忆,也是这一世反复纠缠的噩梦。
克洛维斯看到他的反应,轻轻点头:“那就是‘观众’。坐在更高的地方,俯瞰着这片大地,看着我们这些演员,一遍又一遍,重复同一出戏。”
他的声音里,第一次透出浓烈的情绪,不是恐惧,不是愤怒,是深入骨髓的悲凉。
“我们以为自己是重生,是逆天改命,是抓住第二次机会,可实际上,我们只是被允许重启的实验品,每一次轮回,都是一次观察记录,每一次死亡,都是一次数据采集,而我们从头到尾,都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是谁的工具。”
柴房里陷入漫长的沉默。
月光从窗缝漏进来,落在两人身上,把影子拉得又细又长。远处传来夜鸟一声尖锐的啼叫,划破寂静。
“你……”雷恩终于开口,嗓子干涩发哑,“想怎么做?”
克洛维斯看着他,不同以往的眼神里第一次亮起光,是一种近乎燃烧的东西。
“我想找到真相。”他一字一顿,“想知道那些‘观众’是谁,想知道为什么拿我们做实验,想知道……有没有办法,打破这该死的轮回。”
他顿了顿,牢牢盯住雷恩的眼睛:“我需要帮手,而你是和我一样,能看见‘异常’的人。”
雷恩沉默了。他知道克洛维斯在等一个答案。答应,就是一条布满危险的绝路,拒绝,还能继续伪装,继续苟活。
可是……苟活,又能活多久?
这一世,历史早已偏移。汉斯带走圣泉,南方提前沦陷,魔物提前出现……所谓的剧本,正在以无法预料的速度崩塌。没人知道下一刻会发生什么,没人知道这一世最终会走向哪里。
与其浑浑噩噩,等待未知的命运碾过来,不如,自己选一条路。
“好。”雷恩抬起头,迎上克洛维斯的目光,“我答应你。我们一起,找真相。”
克洛维斯笑了。这一次,笑容里只有纯粹、释然的喜悦。
“好。”
他伸出手,握住雷恩的手腕,那是魔物之间立誓的方式,握腕为盟,生死不离。
雷恩微顿,也握紧了他的手腕。一只人类的手,一只魔物的手,在月光下,紧紧交握。
他们都明白,从这一刻起,他们不再是孤身一人。
接下来的日子,雷恩和克洛维斯开始秘密交换信息。
克洛维斯告诉了他许多魔物军团的内幕:魔王军真正的目的,不是征服,而是收集某种特殊能量;高阶将领里,好几个和他一样身上有 “印记”,能感知到轮回,就连魔王本人,据说已经活过五百次以上轮回,每一次都想打破壁垒,却每一次都失败。
雷恩则把人类这边的布局如实相告:边境防御的弱点,北境要塞的陷落时间,南方城邦沦陷的经过,都是他上一世亲眼所见、亲耳所闻的真实记忆。
两人一点一点拼凑,试图找出那些 “观众” 的真正目的。
第七天夜里,克洛维斯忽然问:“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是你?为什么是我?为什么我们这些能看见异常的人,会被挑出来?”
雷恩一怔。这个问题,他从来没想过。
克洛维斯继续道:“上千次轮回里,活过九年的不止我一个,见过那只眼睛的也不止我一个。可真正能‘看见’真相的,寥寥无几,我们被标记了,那道符文,那个印记,不是诅咒,是某种‘选择’。”
他目光幽深:“也许,那些‘观众’需要的,不只是演员。他们还需要……观察者。”
观察者。
这个词像一道闪电,劈开雷恩脑海里混沌的迷雾。他忽然想起那行信息里写的,不是“危险”,不是“错误”,而是“异常变量累积中,观察等级提升”。
异常变量……说的,会不会就是他们这样的人?能怀疑世界,能看见漏洞,能不被剧本牵着走的人?
而观察等级提升,意味着
“他们注意到我们了。”雷恩低声道,声音微颤。
克洛维斯缓缓点头:“是。我们以为自己在偷偷找他们,其实……、他们一直在看着我们。”
夜色深沉,月光如水。两个被整个世界遗弃的人,坐在破败的柴房里,面对着这个令人窒息的真相。
沉默许久,克洛维斯忽然笑了,笑意里带着一丝诡异的轻松:
“也好。既然已经被注意到了,那就……演给他们看。”
雷恩看着他,一时没明白。
克洛维斯的目光转向窗外夜空,声音轻得像耳语:“我们是演员,也是观察者,那就演一场,他们从来没见过的戏。”
雷恩沉默着,顺着他的目光望向天际,云层深处,仿佛有什么东西在缓缓移动,像一只巨大的眼睛,正在轻轻眨动。
他没有害怕。只是缓缓握紧了拳头。
对,演一场,他们从未见过的戏。
这场戏的名字,叫破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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