埃蒙在弗雷尔卓德的暴风雪里亡命狂奔。
靴底碾过冻硬的积雪,发出咯吱的脆响,转瞬就被呼啸的风雪吞没。他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也不知道要逃向哪里——身后没有追兵的嘶吼,没有马蹄的震动,可那种被死死盯住的感觉,像附骨之疽,一刻也没离开过他的后颈。
仿佛有一双无形的眼睛,正从风雪的缝隙里,死死锁着他的背影。
手腕上的紫色纹路又开始蔓延了。
从腕骨爬到小臂,再顺着血管往手肘钻,每往上爬一寸,都像有无数只带着酸液的蚂蚁,正顺着皮肉往骨头里钻,又痒又痛,钻心蚀骨。
“停下。”
亚托克斯的声音在脑海里响起,依旧带着暗裔独有的低沉沙哑,却掩不住那份深入骨髓的虚弱。
“你这样不要命地跑,只会让虚空印记扩散得更快。”
“那我怎么办?”埃蒙迎着风雪嘶吼,声音刚出口就被狂风撕得粉碎,“站在原地等它们追上来?等那个冰霜女巫把我按在祭台上,当成献给虚空的祭品?”
“……”
亚托克斯沉默了。
埃蒙也知道,他沉默的原因——没有答案。
从他拔出这把巨剑的那天起,他就成了猎物,是整个虚空世界都在觊觎的容器。而唯一能护着他的这把剑,这位曾经的暗裔战神,此刻连一道完整的威压都散不出来,虚弱得只剩一缕残魂。
风雪越来越大,鹅毛大的雪片砸在脸上,冻得脸颊生疼。
埃蒙的视线开始模糊,他分不清是风雪糊住了眼睛,还是被虚空侵蚀的身体,终于走到了极限。
意识沉下去的最后一刻,他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至少,我是死在逃跑的路上,不是祭台上待宰的羔羊。
埃蒙是被暖意烘醒的。
不是火焰舔舐皮肤的灼痛,是那种裹住全身的、安稳的温度——是在弗雷尔卓德的永夜里,几乎不该存在的暖意。
他猛地睁开眼,第一反应是摸向身侧——巨剑还在,冰冷的金属触感贴着掌心,瞬间安了半颗心。
他躺在一个干燥的山洞里,身侧的篝火正噼啪燃烧,橘红色的火光驱散了寒意,也照亮了洞内的方寸之地。身上的冻伤被粗糙却仔细地处理过,伤口缠着干净的布条,身上盖着一张厚实的兽皮,连冻硬的皮靴都被放在篝火边烘得暖烘烘的。
有人救了他。
“醒了?”
一个陌生的男声从洞口传来,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冽,却又裹着风霜磨出来的冷硬。
埃蒙瞬间坐起身,握紧了掌心的剑柄,警惕地看向洞口。
那里站着个年轻人,穿着磨得发白的破旧皮袄,脸上带着几道浅疤,是风雪和厮杀留下的印记。最扎眼的是他背上那把几乎和人等高的巨镰,暗红的刃口像凝固的陈年血渍,在篝火的光线下泛着冷幽幽的光。
“你是谁?”埃蒙的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指尖已经扣住了剑柄的发力点。
“路过的。”年轻人走进山洞,随手把洞口的积雪扫落,在篝火对面坐了下来,“雪地里捡到你半条命,顺手捞了一把。别紧张,我对你的命没兴趣,对你怀里那把剑,暂时也没兴趣。”
埃蒙没有半分放松。
就在这时,掌心的巨剑突然传来一阵极其细微的震颤,亚托克斯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那把镰刀……有暗裔的气息。”
埃蒙的心猛地一沉。
而对面的年轻人,似乎也察觉到了什么,目光落在了他怀里的巨剑上,眼神在剑身上刻着的暗裔符文上停留了片刻,随即微微眯起。
“你手里的剑,也有一样的味道。”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真巧。”
洞内的空气瞬间绷紧,篝火的火苗都像是被这股无形的对峙压得晃了晃。
两个被暗裔缠上的灵魂,两个背负着诅咒的容器,在这片与世隔绝的冰原山洞里,猝然相遇。
年轻人说他叫凯隐。
至少,他是这么自称的。
“我在找一样东西。”凯隐坐在篝火旁,漫不经心地用布擦着巨镰的刃口,擦过的地方,暗红的刀锋泛起冷光,“找这把镰刀的主人。”
埃蒙愣了一下,下意识看向他背后的巨镰:“镰刀的主人?这不就是你的武器吗?”
凯隐笑了。那笑容里带着点疯狂的自嘲,又带着点桀骜的狠劲,格外古怪。
“它是我的武器,也是我的囚笼。”他抬手敲了敲巨镰的刀柄,像是在跟什么东西打招呼,“这里面住着个叫拉亚斯特的老东西,天天在我脑子里吵吵嚷嚷,做梦都想吞了我的意识,占了我的身体。我借着他的力量杀穿敌阵,他借着我的身体蚕食灵魂——我们俩就这么耗着,看谁先撑不住,先被对方吞得连骨头渣都不剩。”
埃蒙沉默了。
他低头看向自己怀里的巨剑,剑身上的符文微微发烫。
“拉亚斯特……”亚托克斯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带着一丝恍然,还有一丝久远的忌惮,“另一个暗裔。我以为他早就被封印在艾欧尼亚的灵界里了。”
“你也能听到他说话,对吧?”凯隐挑了挑眉,看向埃蒙的眼神里多了点同类的了然,“看来你脑子里的那个,比我这个安静多了。至少不会天天吵着要杀了我。”
埃蒙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他只知道,眼前这个和自己年纪相仿的年轻人,和他一样,都是被暗裔选中的人。都是被诅咒的,永远活在吞噬与被吞噬里的人。
“你叫什么?”凯隐问。
“埃蒙。”
“埃蒙。”凯隐把他的名字念了一遍,突然往前倾了倾身,目光直直地锁着他,问出了那句像惊雷一样的话,“那我问你,你想摆脱它吗?”
他的指尖,指向了埃蒙怀里的巨剑。
埃蒙彻底愣住了。
摆脱?
这个词像一道闪电,劈进了他混沌的、只剩逃亡的脑子里。从他在诺克萨斯的古墓里拔出这把剑的那天起,他的人生就只剩下逃、躲、挣扎着活下去。他学着和亚托克斯的声音共存,学着借他的力量杀敌,学着忍受虚空印记的侵蚀,可他从来没想过——摆脱?摆脱这把剑,摆脱亚托克斯,摆脱这该死的诅咒?
“别信他。”亚托克斯的声音瞬间冷了下来,带着暗裔独有的暴戾,“他在试探你,他想让你对我产生间隙,对暗裔产生动摇。”
可凯隐的问题,像一根淬了毒的刺,精准地扎进了埃蒙心底最深处,那个连他自己都不敢触碰的角落。
“你知道暗裔到底是怎么来的吗?”凯隐收回目光,重新看向跳动的篝火,语气平淡得像在讲一个和自己毫无关系的故事。
埃蒙摇了摇头。
“他们曾是恕瑞玛的飞升者,是守护整个大陆的天神战士。”凯隐的声音压得很低,篝火在他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可虚空战争之后,他们被虚空的污秽腐蚀,从云端跌进泥里,成了人人喊打的怪物。巨神族背叛了他们,凡人畏惧他们,最后他们被封印在各自的武器里,日日夜夜熬着永无止境的黑暗和侵蚀。所以他们恨,恨巨神族,恨背信弃义的凡人,恨这个把他们从英雄踩成恶鬼的世界。”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埃蒙,目光锐利得像刀。
“但他们最恨的,是自己。”
篝火噼啪作响,炸起一串火星。
“他们需要宿主才能挣脱封印,才能重新触碰这个世界。所以他们会骗,会哄,会把毁天灭地的力量递到你手里,让你尝到掌控一切的甜头。”凯隐的声音一字一句,清晰地砸在埃蒙的心上,“可他们最终的目的只有一个——占据你的身体,抹掉你的意识,彻底复活。”
他看向埃蒙,问:“你脑子里的那个,有没有跟你说过这些?有没有跟你说过,他最终要对你做什么?”
埃蒙没有回答。
他的手,在兽皮底下微微颤抖。
“他在挑拨离间!”亚托克斯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压不住的急切,甚至有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拉亚斯特是暗裔里最狡诈的疯子,他教出来的宿主,嘴里没有一句真话!埃蒙,别信他!”
“你在跟他说话,对不对?”凯隐突然笑了,像是早就料到了这一幕,“他是不是在跟你说,我在挑拨离间?”
埃蒙的瞳孔骤然收缩。
凯隐站了起来,把巨镰重新背回背上,转身走向洞口。风雪从敞开的洞口灌进来,吹得他的皮袄猎猎作响。
“我不强迫你信我。但你记住一句话:暗裔永远不会真正在乎宿主。在他们眼里,我们从来都不是同伴,只是工具,是用完就扔的容器。”
他在即将踏入风雪的那一刻,回头看了埃蒙一眼。
“如果你想通了,可以往南走,到嚎哭深渊的边缘找我。我知道一个地方,也许能帮我们,彻底摆脱这些阴魂不散的东西。”
说完,他纵身跃入风雪,身影瞬间消失在漫天的白色里。
埃蒙坐在篝火旁,一动不动,像一尊冻住的石像。
脑海里,亚托克斯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怒意,一遍遍响起:“你信他?你信一个素不相识的人,不信陪你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我?”
埃蒙沉默了很久,久到篝火都快要熄灭。
然后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磨过砂纸:“我不知道该信谁。”
剑身的红光剧烈地闪烁了几下,像是在宣泄滔天的怒火,最终却还是一点点黯淡下去,归于沉寂。
洞外的风雪还在呼啸,像无数只手在拍打着洞壁。
埃蒙低头看着自己的小臂,紫色的虚空纹路,又悄无声息地往上蔓延了一寸。
可他更清楚,自己心里裂开的那道缝,比这蚀骨的印记要危险得多。
那道缝的名字,叫怀疑。是对亚托克斯的怀疑,是对自己的怀疑,更是对这一路以来,所有挣扎和坚持的怀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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