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中午，食堂人很多。
多到什么程度？就是那种你端着餐盘走三步要侧身让两个人，抬头全是后脑勺，低头全是脚后跟，呼吸都是别人呼出来的二氧化碳的程度。
林小星排在队伍里，前面还有七八个人。红烧肉的香味飘过来，浓油赤酱那种，混着热气往鼻子里钻，他肚子叫了一声——叫得挺响，旁边人都能听见那种。
张超在后面絮絮叨叨，说今天食堂的红烧肉特别好吃，肥而不腻瘦而不柴，大师傅今天心情好肉都给得多。林小星没仔细听，目光在食堂里扫了一圈。
靠窗那桌，坐着四五个人。
周恒在最里面，旁边围着他那几个小弟。那几个人坐得跟保镖似的，左边两个右边两个，把周恒护在中间。他们在说话，周恒没怎么开口，就是听，偶尔点一下头。那种姿态，像皇帝上朝，大臣奏事，他负责批阅。
另一边的角落，林辰一个人坐着。
面前放着一份饭，低头在吃。旁边空着好几个位子，空得整整齐齐的，像自动划出了一片隔离区。他吃得很慢，一口一口的，也没人过去跟他坐。
张超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压低声音说：“你堂哥怎么一个人吃？”
林小星没说话。
队伍往前挪了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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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到饭，林小星端着餐盘找位置。
红烧肉盖在饭上，肉汁渗进米粒里，油亮亮的，看着就有食欲。他一边走一边找座，张超在后面跟着，一路念叨“那边那边”“这边有座”“算了太挤”，跟个人形导航似的。
走了半圈，看见一个空桌。
林小星走过去，刚坐下，对面坐下一个人。
张龙。
他把餐盘往桌上一放，看了林小星一眼，没说话。
林小星也没说话。
张超端着餐盘站在旁边，看看张龙，又看看林小星，眼神在两人之间转了两圈，犹豫了一下，在林小星旁边坐下了。
三个人，没人说话。
那气氛，像三根木头桩子。
张超低头扒了两口饭，忍不住了。他这人就这样，三分钟不说话能憋死。他抬头问张龙：“龙哥，你也吃这个窗口？”
张龙说：“嗯。”
“红烧肉好吃吗？”
张龙说：“还行。”
张超点点头，又低头吃饭。
小星在脑子里说：“你俩这气氛，跟谈判似的。就差中间摆个烟灰缸了。”
林小星没理他。
吃了大概五分钟，张龙忽然开口。
“你竞赛队进了？”
林小星抬头看他。
张龙没看他，低头夹菜，像是随口一问。但那语气，明显不是随口——随口不会憋五分钟才说。
林小星说：“嗯。”
张龙点点头，没再说话。
又吃了两口，他端着餐盘站起来。
“走了。”
林小星说：“嗯。”
张龙走了。
张超等他走远，立刻凑过来，眼睛亮得跟发现了新大陆似的：“他什么意思？”
林小星说：“不知道。”
“他是不是想找你麻烦？”
林小星想了想：“不像。”
“那他想干嘛？”
林小星想了想，说：“可能就是问问。”
张超盯着他看了两秒，满脸“你当我傻”的表情，但没再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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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完饭，林小星端着餐盘往回收处走。
走到一半，有人喊他。
“林小星。”
他回头。
沈棠站在不远处，手里端着餐盘，像是刚吃完饭。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身上，把校服照得有点发白。
林小星站住。
沈棠走过来，跟他并排走。两个人一起往回收处走，步伐还挺齐，像排练过。
走了几步，沈棠问：“昨天集训怎么样？”
林小星说：“还行。”
沈棠点点头。
走到回收处，把餐盘放好。沈棠站住了，没走。
林小星也站住。
沈棠看着他，问：“周恒在队里，没找你麻烦吧？”
林小星说：“没有。”
沈棠点点头。
两个人站了两秒。
那两秒里，食堂的人流从他们身边经过，端着餐盘，说说笑笑，但那一小块地方像被按了暂停键。
然后沈棠说：“那我走了。”
林小星说：“嗯。”
她转身走了。
马尾辫甩了一下，消失在人群里。
林小星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
小星在脑子里说：“她今天又特意来找你。”
林小星没说话。
“你心跳又快了。”
林小星没理他，往教学楼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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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最后一节课，林小星趴在桌上睡觉。
不是困，是想去飞船上看电影。
昨晚小星说新到了一部地球2088年的片子，特效炸裂剧情烧脑，问他想不想看。他说想，小星说那你睡觉啊，睡着了就能来。
他就睡了。
梦里，他站在飞船里，四周白茫茫的。小星坐在光屏上晃着腿，手里拿着个什么东西在吃。
“来了？”小星说，嘴里嚼着东西，“今天看什么？”
林小星说：“你昨天说的那个。”
小星划出一块光屏，上面开始放电影。画面挺炫的，各种颜色飞来飞去，看得人眼花缭乱。林小星找了个地方坐下，开始看。
看了大概半小时，小星忽然说：“你今天在食堂，张龙跟你说话的时候，你紧张吗？”
林小星想了想：“不紧张。”
“沈棠跟你说话的时候呢？”
林小星没说话。
小星笑了一声。
那笑声，在白色的空间里转来转去。
林小星说：“你笑什么？”
小星说：“没什么。”
电影继续放。屏幕上在追车，爆炸，特效拉满。
过了一会儿，小星又说：“张龙现在对你态度变了。”
林小星说：“嗯。”
“你知道为什么吗？”
林小星想了想：“因为上次跑步？”
“对，”小星说，语气里带着点分析的味道，“你让着他，他感觉到了。这种人，你给他面子，他就记你的好。”
林小星没说话。
小星继续说：“周恒不一样。你给他面子，他可能觉得你怂。林辰也不一样。你给他面子，他可能觉得你好骗。”
林小星看着他。
小星说：“你们地球人真麻烦。同样一件事，不同的人，意思完全不一样。”
林小星说：“那你呢？”
小星愣了一下：“我什么？”
“你是哪种？”
小星想了想。
那几秒里，电影还在放，爆炸声轰轰的。
然后他说：“我是你兄弟。”
林小星没说话。
小星扭过头去，继续看电影。但耳朵尖好像红了一点——也可能是在白光里看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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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光一闪。
林小星醒了。
教室里已经空了。夕阳从窗户照进来，落在课桌上，橘红色的，像刷了一层漆。窗外的操场上有人在喊口号，一二一，一二一，声音远远的，模模糊糊的。
他揉了揉眼睛，站起来往外走。
走到走廊上的时候，他想起小星刚才那句话。
“我是你兄弟。”
他靠在栏杆上，站了一会儿。
操场上有人在跑步。看不清是谁，就看见几个影子在动，一圈一圈的，像在画圈。
小星在脑子里说：“想什么呢？”
林小星说：“没什么。”
他直起身，往楼下走。
走到一楼，看见公告栏前面站着几个人。他们在看什么，一边看一边说话，指指点点的。
林小星走过去，扫了一眼。
是一张通知。
白纸黑字，写着：下周学校开家长会，请家长准时参加。
他站了两秒。
以前没人来开过他的家长会。
初一那次，大伯母来过一回。她坐在教室里玩了一节课手机，走的时候说“下次找你大伯”。没有下次。初二初三，他都是那个“家长没来”的学生，班主任问起来，就说“家里有事”。
后来也没人问了。
他转身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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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七点，林小星到烧烤摊的时候，张超已经点了一桌。
羊肉串、牛肉串、鸡翅、韭菜、金针菇，摆得满满当当。炭火烤出来的烟飘在空中，混着孜然和辣椒的香味，闻着就饿了。
“怎么这么慢？”张超递给他一瓶可乐，瓶身上凝着水珠，顺着手指往下淌，“又睡觉了？”
林小星坐下，接过来喝了一口。
冰的。凉意从喉咙一直滑到胃里。
张超看着他，忽然问：“你心情不好？”
林小星愣了一下：“没有。”
张超盯着他看了两秒。
那目光，像在确认什么。
然后他没再问。
羊肉串端上来了。张超拿起一串，咬了一口，含糊不清地说：“下周家长会，你谁来？”
林小星没说话。
张超嚼着肉，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里，有点什么东西。
他说：“要不让我妈来？反正她跟谁都聊得来。”
林小星愣了一下。
张超说：“开玩笑的。”
他低下头，继续吃。
林小星拿起一串羊肉，咬了一口。
烫。
但香。
风吹过来，烧烤摊的烟飘走了，飘到路灯底下，变成一团模糊的白。
小星在脑子里轻轻说了一句：“你朋友真不错。”
林小星没说话。
他又咬了一口肉。
嚼着嚼着，他忽然想起今天下午那个梦。
小星说：“我是你兄弟。”
还有刚才那句。
“你朋友真不错。”
他看了一眼对面埋头干饭的张超。
那人正拿着一串鸡翅啃，啃得满脸油光，毫无形象可言。
林小星嘴角动了一下。
他又咬了一口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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