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中村黑网吧的霉味混着隔夜泡面的油腻气，像一张湿冷的网，死死裹着林辰。
他窝在最角落的卡座里，通红的眼睛死死盯着面前19寸的老旧显示器，屏幕上的荧光把他憔悴的脸映得发白。三天三夜没合眼，他的眼窝深陷，胡茬疯长了满脸，指尖因为长时间握着鼠标，已经磨出了一层厚厚的茧，此刻正不受控制地微微发抖。
显示器上，是运营了十六年的老牌魔幻网游《天衍世界》的登录界面。
屏幕正中央，是他用了十六年的游戏ID——「辰星」。
可ID下面，是刺目的1级，空荡荡的背包，空荡荡的命契兽栏，连新手村送的那根破木棍都没有。
曾几何时，这两个字是整个落星大陆的传奇。
全服第一只百星创世级命契兽的缔造者，三届跨服战盟赛总冠军的战盟盟主，云垂主城半数商人见了都要弯腰递烟的存在。当年的他，站在九霄神域之巅，背包里全是+12带一洞的极品神器，命契兽栏里躺着三只百星传说级战宠，一声令下，全服数万人跟着他冲锋。
可现在，他窝在五块钱一小时的黑网吧里，连买一包最便宜的烟的钱都掏不出来。
一切的崩塌，都始于半年前。
和他一起从新手村闯出来、过命了八年的结义兄弟赵峰，趁着他醉酒，盗走了他的账号，洗空了他所有的装备、命契兽、金币，转手卖了天价，带着他相恋五年的女友苏晴，彻底消失在了他的世界里。
祸不单行，线下他和朋友合伙开的游戏工作室，跟着暴雷，合伙人卷走了仅剩的资金，只给他留下了一屁股还不清的外债。
众叛亲离，身无分文。
父母早就和他断了联系，曾经称兄道弟的朋友，见了他都绕着走。他从云端一头栽进了泥里，连抬头的勇气都没有，唯一剩下的，只有刻进骨子里的、对这款承载了他整个青春的游戏的执念。
还有七天，《天衍世界》就要正式关服了。
十六年的游戏，最终还是走到了终点，就像他一败涂地的人生。
“妈的，当年老子闭着眼都能单刷《叛神者的哀歌》，现在连个裂角兽都打不过？”
林辰沙哑着嗓子骂了一句，指尖抖着，点下了屏幕上的「进入副本」按钮。他想最后再看一眼，那个他守了无数个日夜的终极副本，那个他曾经创造过全服最快通关记录的地方。
就在鼠标左键按下的瞬间，桌下的老旧主机突然发出一阵刺耳的电流尖啸，蓝紫色的火花顺着机箱窜了出来，瞬间缠上了他握着鼠标的手。
剧痛和麻痹感像潮水一样席卷全身，眼前的白光刺得他睁不开眼，耳边是主机爆炸的轰鸣，还有网吧里其他人的尖叫。最后留在他意识里的，是屏幕上那行他看了十六年的字——「欢迎来到落星大陆，云垂主城永远为你敞开大门」。
……
风，带着青草和泥土的腥气，吹在脸上。
不是网吧里浑浊闷臭的空调风，是带着暖意的、鲜活的、混着阳光味道的风。
林辰猛地睁开眼，剧烈地咳嗽起来，呛进去的尘土带着真实的涩味，磨得他喉咙生疼。他下意识地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胳膊，没有灼伤，没有麻痹，只有一件粗布褂子，粗糙的布料磨得他的皮肤微微发痒。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
一身破破烂烂的粗布衣，袖口和裤脚都磨出了毛边，露着干瘦的脚踝，脚上是一双快磨破底的草鞋，手里空空如也，没有鼠标，没有键盘，连半根烟头都没有。
四周是开阔的黄土地，零星长着半人高的野草，远处是连绵的青山，天边的夕阳把云层染成了浓烈的火烧色，和他在游戏里看了无数次的、云垂主城外的黄昏，分毫不差。
“卧槽……”
林辰的喉咙发紧，心脏像是被一只手狠狠攥住，跳得快要冲破胸腔。他狠狠掐了自己大腿一把，钻心的疼瞬间传来，疼得他龇牙咧嘴——不是做梦。
就在这时，一阵粗重的喘息声从他身后传来，伴随着蹄子踏在地上的咚咚声，还有那声他听了十六年、闭着眼都能精准分辨出来的嘶吼——
“嗷呜！”
林辰浑身的汗毛瞬间炸起，身体比大脑先做出了反应，猛地往后撤了三步，精准地停在了原地。
下一秒，一只顶着粗壮裂角、浑身棕毛的裂角兽，张着满是尖牙的嘴，朝着他刚才站的位置狠狠扑了过来，尖利的蹄子擦着他的衣角划过去，在松软的黄土地上刨出了两道深深的沟。
是落星大陆最低级的魔物，1级裂角兽。
游戏里，他一只手就能按死一百只，可现在，他手无寸铁，只有一具1级的、毫无战斗力的身体，被这东西扑实了，绝对是开膛破肚的下场。
但他没有慌。
因为他太清楚了，裂角兽的攻击范围，只有3格。
他刚才退的三步，不多不少，刚好卡在它的攻击范围之外，这是他玩了十六年《天衍世界》，刻进DNA里的肌肉记忆。
裂角兽扑了个空，发出一声愤怒的嘶吼，晃了晃脑袋，再次调整方向，低着头，用头顶的裂角对着林辰，再一次猛冲了过来。
林辰的眼睛死死盯着它的动作，脚下踩着细碎的步子，侧身躲开的瞬间，顺手捡起了地上一块拳头大的、边缘锋利的石头。就在裂角兽冲过的僵直瞬间，他猛地转身，用尽全身的力气，把石头狠狠砸在了它的脑袋上。
“砰！”
石头精准地砸中了裂角兽额头最脆弱的眉心处，发出沉闷的响声。裂角兽的动作猛地一顿，血顺着它的额头流了下来，滴在黄土地上，晕开了一朵朵深色的花。
林辰没有停手。
他太了解这东西了，血厚，攻低，转身速度慢，攻击后的僵直时间长达两秒，只会直线冲脸，没有任何技巧可言。他绕着旁边的一棵歪脖子树，卡着视角，每次都等裂角兽冲过来的瞬间躲开，趁着它转身的僵直间隙，一石头接一石头地砸在它额头的伤口上。
游戏里，他只需要按一下技能键就能解决的怪物，现在，他花了整整十二分钟，砸出去了三十七块石头。
当最后一块石头砸在裂角兽的天灵盖上时，这只庞然大物发出一声凄厉的哀鸣，四条腿一软，重重地倒在了地上，抽搐了两下，彻底没了气息。
林辰瘫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后背的粗布褂子已经被冷汗浸透，紧紧地贴在身上。他的手心被石头磨出了好几个血泡，此刻火辣辣地疼，胳膊因为持续用力，抖得连拳头都握不住。
可他看着地上死去的裂角兽，突然笑了，笑着笑着，滚烫的眼泪就毫无预兆地掉了下来，砸在满是尘土的手背上。
他真的穿进来了。
穿进了他玩了十六年、承载了他整个青春、所有荣耀与所有落魄的，《天衍世界》的世界里。
他抬手抹了一把脸上的泪，混着尘土，抹了个大花脸，却毫不在意。他撑着地面，咬着牙站起来，一瘸一拐地走到裂角兽的尸体旁，弯腰，用石头小心翼翼地掰下了它头上那对完整的、没有丝毫破损的裂角。
带着体温的裂角握在手里，沉甸甸的。这是落星大陆最基础的交易物，一对完整的裂角，能在云垂主城的杂货铺换两个银币，够他买四个黑面包，两瓶最低级的恢复药剂，撑过今晚。
他抬起头，看向远处。
夕阳之下，一座宏伟到令人窒息的城池，矗立在一望无际的平原之上。尖顶的城堡在余晖里闪着鎏金的光，高耸的城墙绵延数十里，城门口飘扬的旗帜上，印着云垂王室独有的狮鹫徽章，在风里猎猎作响。
那是云垂主城。
是他在游戏里守了无数个日夜的地方，是他的「辰星战盟」总部曾经所在的地方，是整个落星大陆的心脏。
林辰握紧了手里的裂角，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原本涣散的、充满绝望的眼神里，一点点燃起了光。
上一辈子，他在现实里输得一败涂地。他掏心掏肺对待的兄弟，背后捅了他最狠的一刀；他爱了五年的女人，转头就上了仇人的车；他拼尽全力打拼的一切，一夜之间，化为乌有。他像一条丧家之犬，躲在黑网吧里，连活下去的勇气都快没了。
可现在，他站在了自己最熟悉的世界里。
这里的每一寸土地，每一个怪物的攻击范围，每一个NPC的隐藏任务，每一条行商的安全路线，每一个命契兽的淬炼阈值，每一个砸装备的玄学时间，都刻在他的脑子里，刻进了他的骨血里。
落星大陆，从来不会辜负每一个认真对待它的人。
以前是，现在也是。
“云垂主城，我回来了。”
林辰深吸了一口带着夕阳暖意的空气，把裂角牢牢地背在身后，迈开脚步，朝着那座他看了十六年的城池，一步一步地走去。
他的脚步很慢，却无比坚定。
他不知道的是，在他转身走向云垂主城的瞬间，城池最高处的王宫王座上，原本闭着眼睛的塞拉菲娜女王，突然睁开了眼。她穿着一身月白色的长裙，手里握着镶嵌着光明宝石的权杖，目光穿透了厚重的城墙，落在了城外那个渺小的身影上，指尖轻轻摩挲着权杖上的宝石，轻声呢喃。
“奇怪的数据流……不属于这个世界的灵魂……沉寂了千年的创世神印记，居然醒了。”
她顿了顿，抬手召来了身边的皇家卫队长，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去，跟着那个刚进城的年轻人，看着他，不要打扰他。我要知道，他的一举一动。”
卫队长躬身领命，转身化作一道黑影，消失在了王宫深处。
女王再次看向窗外，目光落在了城外的方向，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
千年了，创世神留下的预言，终于要应验了吗？
落星大陆这盘被神域和幽渊搅动了千年的棋局，终于要来了一个破局的人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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