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愣着干什么？等天马物流的人来给我们开追悼会吗？”
一个清脆、干练，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声音，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
众人惊讶地回过头。只见薇薇安不知何时已经从地上捡起了那本厚重的实体账本。她那原本因为高温而出现裂纹的仿生皮肤，此时竟然在某种未知的逻辑力量下缓慢愈合。她没有像平时那样因为飞船的破损而大呼小叫，也没有再掉一滴眼泪。
她就那么静静地站在那里，幽蓝色的双瞳中，不仅有着平时算账时的精明，更深处，还流转着一种极其宏大、复杂、属于星系底层逻辑的金色代码。
那是在生死关头，陆承山拼了命过渡给她的“秦云协议”。这段代码没有格式化她的记忆，反而像是一把钥匙，彻底解开了这位“长姐”机体内部所有被封印的潜能。
“青鸟，去驾驶舱接管手动导航。老黄，立刻去底舱检修主传动轴，我不要求你让它恢复全功率，只要能提供百分之三十的推力，能让我们悄无声息地滑出不归墟就行。”薇薇安翻开账本，手指在上面飞速划过，那股气场竟然和陆承山平时的那种从容如出一辙。
“可是小薇姐……”唐圆有些手足无措地搓了搓手，看了看休眠舱里昏迷不醒的陆承山，“老板现在这样，我们去哪儿啊？龙门空间站已经炸了，我们成了整个第三星区的通缉犯，天马物流的眼线到处都是……”
“去自由星港。”薇薇安猛地合上账本，发出一声极其清脆的撞击声，“那是距离我们最近的、不属于联邦管辖的灰色地带。那里有全星区最好的地下黑市和物理配件交易中心。老板的脑子需要大量的顶级神经稳定剂，这艘破船也需要彻底的大修。我们现在去那里避风头。”
“去自由星港？你疯了？”莫离冷冷地打断了她，“那里是销赃者的天堂，物价高得离谱。远山物流的账户现在是负五百二十万联邦币。我们连停机坪的押金都付不起，拿什么去买那些顶级的医疗物资？”
听到“钱”这个字，薇薇安嘴角竟然勾起了一抹极其腹黑的冷笑。那个笑容，简直和陆承山算计别人时一模一样。
“莫医生，你刚才可能没听清老板昏迷前下达的最后一道指令。”
薇薇安走到控制台前，一把扯过一根极其粗壮的物理数据线，毫不犹豫地插进了自己后颈的隐藏接口中。
“老板说，我们要去把天马物流的底裤，全都做空。”
薇薇安的双眼瞬间爆发出极其刺眼的金色光芒，她那绝对物理隔离的机体，在接入飞船的内部网络后，开始进行一场极其疯狂的单向数据输出。
“我在接收‘秦云协议’的时候，不仅拿到了对抗‘人体算力阵列’的解药，还顺便‘看’到了马库斯那艘旗舰底层的财务防火墙漏洞。”薇薇安的声音变得空灵且充满威压，她正在利用飞船的古董发射器，向星际暗网发送一段极其隐秘的物理电波，“马库斯为了建造那颗一亿吨的陨石武器，挪用了天马物流第三星区整整三个季度的流动资金。现在这颗陨石炸了，他的账面上出现了一个巨大的、无法填补的资金黑洞。”
薇薇安转过头，看着目瞪口呆的众人，语气中透着一种资本家的冷酷：“我已经通过几个隐藏在暗网的幽灵账户，向联邦几大做空机构发送了这份极其翔实的‘陨石项目失败及资金链断裂报告’。最多十二个小时，当天马物流旗舰受损、主控系统崩溃的消息在黑市传开，他们在联邦证券交易所的股价就会像跳水一样雪崩。”
“我们不仅有钱付自由星港的押金。等老板醒来的时候，我保证，远山物流的账本上，会多出一笔足以买下半支私人舰队的合法盈利。”
薇薇安抽出数据线，拍了拍手上的灰尘，恢复了那副斤斤计较的管家婆模样。
“现在，各位员工，不想饿死在真空里的话，就赶紧回到你们的岗位上去！远山号，准备启航！”
自由星港，这是一个在联邦正规星图上被标记为“极度危险真空带”的灰色坐标。它不是一颗行星，而是由一颗被彻底掏空的巨型小行星和数以万计的走私船、废弃太空港强行拼接而成的星际违章建筑群。
当远山号那布满焦痕、连尾部推进器都在冒着刺鼻黑烟的庞大船身，像个哮喘发作的老人般缓缓滑入自由星港那毫无秩序可言的泊位时，舷窗外的景象让所有人都感到了一阵深深的生理不适。这里的太空中没有清澈的星光，只有由劣质全息霓虹招牌和工厂废气混合而成的五彩斑斓的毒雾。“高价回收各种带血义体”、“免手续克隆器官直供”、“天马物流违禁品黑市专线”等巨大且刺眼的立体广告牌，在黑暗中肆无忌惮地闪烁着。
“砰——嘎吱！”
远山号的液压起落架在接触到满是油污的合金停机坪时，发出了令人牙酸的断裂声。飞船剧烈地倾斜了一下，最终极其勉强地靠着一侧的装甲板撑住了平衡。
“老黄！我不是让你把右舷的降落缓冲阀打开吗？你是不是又偷偷喝了医用酒精，连推拉杆都分不清了！”薇薇安在驾驶舱里被震得东倒西歪，她死死抱着那本厚重的实体账本，一边冲着通讯器大吼，一边飞快地在账本上用红笔划下一道极其惨烈的修理费预估线。
“放屁！老子清醒得很！”动力舱里传来老黄气急败坏的破锣嗓音，伴随着极其粗暴的扳手敲击声，“是这破港口的重力发生器有毛病！它上一秒的重力是一点二个G，下一秒就变成了零点八！这也就是老子用机械共鸣强行护住了主传动轴，要是换了别人的船，刚才那一下底盘就得彻底散架！”
莫离没有参与他们的争吵，他穿着一尘不染的雪白防护服，极其小心地穿过一片狼藉的走廊，来到了医疗舱。他看着那个浸泡在淡绿色修复液中、双目紧闭、脸色苍白得如同大理石雕塑般的男人，眉头死死地拧在了一起。
休眠舱的物理监控仪上，代表老板生命体征的曲线虽然平稳了一些，但脑电波的频率却呈现出一种极其危险的锯齿状。那是直连起源乱码后留下的物理烧伤后遗症。
“小薇姐。”莫离按下医疗舱的内部通话键，声音里透着极其罕见的焦躁，“老板的脑神经元萎缩速度比我预计的还要快。我现有的修复液只能维持他的基础细胞活性。如果三个小时内搞不到黑市上那种极其纯净的‘S阶神经稳定剂’，老板的大脑就会因为过载散热失败而彻底变成一团浆糊。那东西在自由星港的黑市报价，起步就是二十万联邦币。”
驾驶舱内陷入了短暂的死寂。
薇薇安低头看着手里的实体账本，那双幽蓝色的眼眸里闪过极其复杂的数据流。虽然她刚刚利用“秦云协议”向联邦的做空机构发送了足以让天马物流大出血的财务漏洞报告，但星际金融市场的结算实行的是极其严格的T加一制度。也就是说，那些通过幽灵账户做空赚来的天量资金，至少需要十二个小时的物理清算和洗钱通道，才能变成远山物流账面上可以随意支配的活期信用点。
“远水救不了近火。我们现在手里的可支配现金，加上那些破铜烂铁的残值，连两万联邦币都凑不齐。”薇薇安咬着牙，手指在厚重的羊皮纸页面上捏出了深深的褶皱，“如果我现在强行通过暗网去借高利贷，一旦被天马物流的眼线追踪到资金流向，远山号的位置就会彻底暴露。老板现在昏迷不醒，我们绝对挡不住马库斯的第二轮暗杀。”
“钱的事，交给我们。”
一个极其沉闷且充满压迫感的声音在舱门处响起。
唐圆不知何时已经换上了一件极其破旧的、沾满灰尘的宽大斗篷，将他那三百多斤的庞大身躯和那个巨大的特种合金锅盖严严实实地裹了起来。他平时那张总是憨笑着、为了半块红烧肉能跟人争半天的胖脸，此刻却透着一种属于废土佣兵的极其冷酷的杀意。
“我刚才在星港的暗网频道里看到了，地下三层的‘无规则格斗场’今晚有生死斗。连赢十场，奖金刚好二十五万联邦币。我去打。”唐圆瓮声瓮气地说着，捏了捏沙锅大的拳头，骨节发出爆豆般的脆响。
“你一个人去打生死斗？那些地下拳手全都是注射了狂暴药剂、装了军用级非法义体的疯子！你的【重力锚点】在那种狭窄的八角笼里根本施展不开！”老黄从动力舱的通道里爬了出来，随手将一个满是油渍的布袋子甩在背上，“老子跟你一起去！听说自由星港黑市的几个走私头子手里有一批被联邦军方锁死的赃物引擎，他们正花高价找人破解物理锁。老子去给他们‘共鸣’两把，敲他们一笔竹杠！”
“你们两个出去，目标太大了。”二楼的瞭望席上，青鸟不知何时已经顺着通风管道滑了下来。她嘴里叼着一根没点燃的合成烟卷，手里极其熟练地转动着那台古董掌机。此时掌机的屏幕上，已经密密麻麻地布满了自由星港各个区域的物理监控画面。
“老板平时教过我们，做生意要懂得规避风险。你们去赚钱可以，但绝不能留下远山物流的痕迹。”青鸟十指如飞，在掌机的实体键盘上敲击出一连串清脆的盲音，“我已经通过物理嗅探，黑进了星港九十四号停机坪的监控回路。现在在星港管理处的雷达里，我们这艘船的注册信息是一艘运送过期肥料的垃圾船。老黄，唐胖子，你们出去之后，我会全程抹除你们的生物面部特征，并把你们的身份伪装成流浪佣兵。记住，只有三个小时，搞到钱，立刻买药回来。”
远山六人团，这个在陆承山清醒时总是互相推诿、斤斤计较的草台班子，在这个失去了主心骨的危急时刻，展现出了极其恐怖的执行力和凝聚力。因为他们都很清楚，那个躺在医疗舱里、总是穿着笔挺西装、用最冷酷的商业逻辑为他们遮风挡雨的老板，绝不能死在这种充满垃圾味的地方。
舱门在刺耳的摩擦声中开启了一道极其狭窄的缝隙。唐圆和老黄像两道幽灵般，迅速融入了自由星港那光怪陆离、充满罪恶与欲望的霓虹阴影中。
而此时，在距离自由星港数万光年之外的首都星。
一场足以载入联邦商业史册的大地震，正在陆氏财阀总部那座高耸入云、象征着至高无上权力的尖塔顶端爆发。
这是一间没有任何多余装饰、墙壁全部由极光白材质打造的绝对静音会议室。巨大的全息投影悬浮在长桌中央，上面显示的是天马物流在联邦证券交易所的实时股价。
那是一条极其陡峭、几乎呈现出九十度垂直坠落的恐怖红线。
陆氏财阀的大少爷、陆承山的大哥陆承业，此刻正脸色铁青地坐在长桌的主位上。他身上穿着代表财阀最高权力的深黑色军礼服，但那双与陆承山有几分相似的眼睛里，此刻却充满了掩饰不住的震怒与惊骇。
“谁能告诉我，这到底是怎么回事？”陆承业的声音冰冷得仿佛能将空气冻结。他猛地将一份实体加密报告砸在宽大的会议桌上，“就在三个小时前，星际暗网的十二个顶级做空机构同时对天马物流发起了毁灭性的抛售！不仅如此，一份长达三百页的、详细记录了马库斯如何私自挪用天马物流三个季度流动资金、去建造那颗一亿吨小行星武器，并且在不归墟全军覆没的财务报表，竟然被直接群发给了全星系所有的主流媒体和商业调查局！”
会议室里死一般的寂静，几名陆家的高级智囊和天马物流的常驻代表个个冷汗直流，连大气都不敢喘。
“大少爷……”一名情报主管颤巍巍地站了起来，擦了擦额头的冷汗，“我们刚刚追踪到了那份做空报告的发送源头。虽然对方使用了极其古老的物理模拟电波进行了多重跳转，但我们在其中捕捉到了一段极其隐秘的签名代码。”
“谁的代码？”陆承业咬着牙问。
“是……是三年前被销毁的、秦云夫人的底层逻辑代码。而且，资金流向的最终受益人，是一个被注册在废土星域的空壳公司，名字叫……”情报主管咽了一口唾沫，“远山物流。”
听到这个名字，陆承业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那个被他亲手流放、被认为带着一个破烂仿生人只能在垃圾星上等死的三弟，竟然没有死。他不仅没有死，反而在这场本该是碾压局的追杀中，硬生生砸碎了马库斯的万人脑阵列，并且像一头闻到了血腥味的远古暴龙，一口咬穿了天马物流的资金大动脉。
“好……很好。”陆承业怒极反笑，他那张英俊的脸庞在全息屏幕的红光映照下显得极其扭曲，“我这个好弟弟，真是让我刮目相看。他这是在向整个董事会宣战，他在用这种极其下作的资本手段告诉我们，只要他还活着，那口装满起源补丁的黑匣子，就永远是悬在我们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立刻切断天马物流的所有资金援助，启动破产隔离程序！不能让那个疯子把火烧到陆家的主盘上！”陆承业猛地站起身，双手撑在桌面上，眼神中透出极其恐怖的杀意，“既然他那么喜欢做生意，那就让‘影卫’去收这笔账。把陆承山的悬赏金额提高十倍，我要他和他那艘破船，在这个宇宙里彻底物理蒸发！”
首都星的风暴，陆承山此刻一无所知。
在自由星港那极其混乱的十二个小时里，远山号的舱门外发生了一系列极其暴力的事件。据后来黑市的流言传闻，地下三层格斗场的一个连胜五十场的生化拳王，被一个披着斗篷的胖子用一口极其诡异的高压锅盖，连人带笼子一起砸成了二维平面图；而东区黑市最顶尖的三个机械师，在眼睁睁看着一个浑身酒气的老头仅凭一双手和一把扳手，就凭空引发了赃物引擎的物理共鸣解锁后，直接跪在地上哭着喊着要拜师。
当自由星港那人造的恒星灯再次亮起时，满脸淤青、连走路都在打晃的唐圆，和浑身散发着高档机油味以及劣质香水味的老黄，相互搀扶着，像两只斗败的公鸡一样跌跌撞撞地爬回了远山号的货舱。
唐圆的手里，死死攥着一个极其精致的、散发着幽蓝冷光的冷冻抗压箱。
“莫医生……货搞到了。极品S阶神经稳定剂，一滴都没洒……”唐圆将箱子递给早已等候在舱门口的莫离，随后庞大的身躯直接瘫倒在甲板上，鼾声如雷地昏睡了过去。
医疗舱内，莫离双手极度稳定地将那管散发着幽蓝色光芒、价值连城的药剂，通过一支极其尖锐的物理注射器，极其缓慢地推入了陆承山的后颈。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整个远山号里安静得只能听到医疗舱仪器极其单调的滴答声。
薇薇安抱着那本厚重的实体账本，死死盯着休眠舱里的陆承山。就在这时，她怀里的账本突然发出一阵极其微弱的物理齿轮转动声，内置的微型刻录针开始在羊皮纸上疯狂划动。
薇薇安猛地低下头，原本紧张的眼神在看到账本上那串数字的瞬间，骤然爆发出极其狂喜的幽蓝色光芒。
“到了！结算完成了！”薇薇安激动得甚至忘记了控制音量，“联邦证券交易所的资金通道刚刚完成了物理结算！天马物流暴跌的做空利润已经全额打入了我们的隐藏账户！五百二十万的赤字全部填平，我们现在的账面上……足足有四千五百万联邦币的净利润！老板！我们发财了！”
休眠舱内，那一直处于平直状态的脑电波监控曲线，在听到“四千五百万净利润”这几个字的瞬间，突然极其诡异地向上跳动了一下。
紧接着，淡绿色的修复液中，陆承山那双紧闭了整整两天的眼睫毛，极其微弱地颤动了起来。
随着休眠舱的舱门在一阵泄压声中缓缓开启，一股冰冷的白雾弥漫在医疗舱内。
陆承山极其艰难地睁开了双眼。那双原本因为脑域烧伤而暗淡的瞳孔，此刻虽然还带着一丝疲惫，但最深处的那抹金色的【超算解析】光芒，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纯粹、深邃。那是一种真正触碰过起源代码后，完成了一次极其恐怖的逻辑蜕变的眼神。
他没有去看激动得又哭又笑的薇薇安，也没有去理会一旁长长松了一口气的莫离。
陆承山极其缓慢地从休眠舱里坐起身，赤裸的上身上那些恐怖的物理烧伤疤痕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结痂。他极其自然地伸出左手，接过了莫离递过来的一条雪白的毛巾，极其优雅地擦拭着脸上的修复液。
“四千五百万？比我昏迷前计算的预期收益少了整整两百万。”陆承山的声音虽然沙哑得厉害，但语气中那种斤斤计较的资本家底色却极其浓烈，“看来马库斯在跳楼前，还是动用了家族的底蕴强行托市了。”
他转过头，看向薇薇安，嘴角勾起一抹极其熟悉、却让整个联邦商业圈都会感到不寒而栗的腹黑微笑。
“薇薇安，通知所有人，结束休假。”
陆承山披上一件干爽的白衬衫，修长的手指极其熟练地扣上纽扣。
“既然账户已经有了流动资金，那我们就该去黑市上买点能撑场面的重火力了。陆氏财阀的那位大哥既然敢发悬赏买我的命，那远山物流下一阶段的商业企划，就是去首都星，清算他们的家族信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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