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妄刚走不到十分钟。
沈砚还坐在办公桌后面,没动。
门又被推开了。
这次连敲门都没有。
温知许走进来,黑西装,白衬衫,手里拿着一个很厚的文件夹。
她走到沈砚办公桌对面,坐下。
文件夹放在桌上,发出“啪”的一声。
沈砚看着她。
“温律师,有事?”
“有。”温知许说,声音很冷,没什么情绪,“我刚拿到法院的初步裁定。”
她打开文件夹,抽出一份文件,推到沈砚面前。
沈砚没看。
“什么裁定?”
“关于华曜控股部分核心资产的冻结申请。”温知许说,“我提交的证据很充分。法院已经同意,在遗产清算完成前,冻结华曜旗下三家海外子公司、五个境内项目公司的所有股权和资金账户。”
沈砚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
“哪三家海外子公司?”
“名单在这里。”温知许又推过来一页纸,“你自己看。”
沈砚拿起那页纸。
扫了一眼。
第一个名字跳出来的时候,他瞳孔缩了一下。
“星辉资本。”沈砚抬头,“这家公司跟华曜没关系。”
“有。”温知许说,“我查过了。星辉资本的控股股东是一家注册在开曼的离岸公司,那家离岸公司的实际控制人,是沈万山。股权穿透图我做了,你要看吗?”
沈砚没说话。
他继续往下看。
第二个,第三个。
都是沈万山秘密转移出去的资产,名义上跟华曜没关系,但实际上都是华曜的钱。
这些,沈砚知道。
但他没想到,温知许也知道。
而且这么快就查清楚了。
“你怎么查到的?”沈砚问。
“我是遗产清算律师。”温知许说,“我有权调取沈万山名下所有资产的关联信息。银行流水,股权结构,跨境转账记录。只要我想查,都能查到。”
她顿了顿。
“沈总,你之前给我的那份私产清单,不全。”
沈砚看着她。
“所以呢?”
“所以我现在正式通知你。”温知许说,“根据法院裁定,这三家海外子公司,五个境内项目公司,从今天下午三点开始,全部冻结。任何股权变更、资金划转、资产处置,都需要经过我的书面同意。”
沈砚笑了。
“温律师,你这是要把华曜掐死。”
“不是掐死。”温知许说,“是依法清算。沈万山死了,他的遗产需要理清楚。该是谁的,就是谁的。不该动的,谁也别想动。”
“那华曜的正常运营怎么办?”沈砚说,“资金链断了,项目停了,损失谁承担?”
“那是你的事。”温知许说,“我的职责是确保遗产完整。至于华曜的死活,不在我的考虑范围内。”
沈砚靠在椅背上。
“温律师,我们之前谈过合作。”
“那是之前。”温知许说,“现在情况变了。我拿到了更多证据,也拿到了法院的支持。我不需要跟你合作,也能拿到我想要的东西。”
“你想要什么?”
“两样。”温知许伸出两根手指,“第一,沈万山完整的私产清单。不是上次你给我的那份阉割版,是完整的。包括所有离岸账户,所有代持股权,所有秘密资产。”
“第二呢?”
“第二,那半枚钥匙的下落。”温知许盯着沈砚,“我知道在你手里。沈万山死的时候握着的。我要知道,那钥匙是开什么的,另外半枚在哪里。”
沈砚沉默了几秒。
“如果我不给呢?”
“那冻结令就会扩大。”温知许说,“现在只是三家海外子公司,五个项目公司。明天,我可以申请冻结华曜主体公司的部分账户。后天,我可以申请冻结华曜所有的对外投资。大后天,我可以申请对整个华曜集团进行资产保全。”
她语气很平静,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沈总,你是职业经理人,你应该知道,一家公司如果所有资产都被冻结,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死。
沈砚当然知道。
他手指在桌面上又敲了两下。
“温律师,你这么做,不怕把我逼急了?”
“怕什么?”温知许说,“你还能杀了我?”
沈砚没说话。
温知许笑了。
很淡的笑,没什么温度。
“沈总,你不是那种人。你会算计,会权衡,会找最优解。杀人太低级,也太危险。你不会做。”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沈砚。
“我们做个交易吧。”
“什么交易?”
“你给我完整的私产清单,告诉我钥匙的线索。”温知许说,“我暂缓扩大冻结范围。那三家海外子公司,五个项目公司,已经冻结的,我没办法。但华曜主体公司的账户,我可以不动。”
沈砚想了想。
“暂缓多久?”
“到我核实完清单真伪为止。”温知许转身,“如果清单是真的,钥匙线索也有用,我可以考虑,在遗产清算过程中,给你留出一定的操作空间。”
“多大的空间?”
“足够你稳住华曜,不被陆承宇一口吞掉的空间。”温知许说,“但前提是,你别耍花样。”
沈砚看着她。
看了很久。
然后他拉开抽屉,拿出一份文件。
比上次给温知许的那份厚很多。
“清单。”沈砚把文件推过去,“一共十七页。沈万山名下所有我能查到的秘密资产,都在上面。包括你刚才说的那三家海外子公司。”
温知许走回来,拿起文件,快速翻看。
看了大概五分钟。
她抬头。
“钥匙呢?”
“钥匙是开一个保险箱的。”沈砚说,“保险箱在瑞士苏黎世的一家私人银行。银行名字我不能告诉你,但你可以查,沈万山在瑞士有没有账户。”
“保险箱里是什么?”
“不知道。”沈砚说,“沈万山死之前没说过。但我猜,跟账本有关。”
“账本?”温知许眼神动了一下,“沈万山那本秘密账本?”
“对。”沈砚说,“那本账本,记录了很多人的把柄。陆承宇家,顾衍之,秦野,还有华曜内部很多人。谁拿到账本,谁就能控制新海市一半的权贵。”
温知许没说话。
她在想。
沈砚继续说。
“另外半枚钥匙,我也不知道在哪里。沈万山死的时候,手里只有半枚。另外半枚,可能在他死之前就给了别人。也可能,根本不在他手里。”
“你觉得在谁手里?”
“苏妄有可能。”沈砚说,“陆承宇也有可能。甚至宋晚灯,傅斯年,都有可能。”
温知许把清单文件合上。
“这份清单,我会核实。如果是假的,冻结令明天就会扩大。”
“真的。”沈砚说,“我没必要在这种时候骗你。”
温知许点点头。
她从文件夹里又抽出一份文件,推到沈砚面前。
“签了。”
沈砚看了一眼。
是一份资产解冻申请协议。
内容很简单:温知许作为遗产清算律师,同意对华曜主体公司的部分核心账户暂缓冻结,以确保公司正常运营。沈砚作为公司实际负责人,承诺配合遗产清算,并提供所有必要信息。
下面已经盖了法院的章,也签了温知许的名字。
就等沈砚签字。
沈砚拿起笔。
笔尖在纸上停了几秒。
然后他签了。
字写得很稳。
温知许把协议收回去,检查了一下签名,放进文件夹。
“清单我拿走了。”她说,“核实需要时间。在这期间,你最好别有什么大动作。尤其是那三家被冻结的海外子公司,别动。”
“动不了。”沈砚说,“不是已经被你冻结了吗?”
温知许看了他一眼。
“沈总,你是个聪明人。聪明人有时候会做傻事,以为自己能瞒天过海。我提醒你一句,那三家海外子公司里,有一家的资产结构很特别。”
“哪一家?”
“星辉资本。”温知许说,“它的底层资产,是一批存放在卢森堡保险库的实物。黄金,古董,还有一些文件。我查过保险库的记录,去年沈万山亲自去过一次,存了一个箱子进去。”
她顿了顿。
“箱子不大,但很重。保险库的人说,沈万山存箱子的时候,很小心,亲自搬的,不让别人碰。”
沈砚手指微微收紧。
“你觉得箱子里是什么?”
“我不知道。”温知许说,“但我觉得,可能跟账本有关。或者,跟那半枚钥匙要开的保险箱有关。”
她拿起文件夹,转身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又停下来。
回头。
“沈总,法律层面的围剿,比陆承宇的权势,比苏妄的阴谋,比秦野的暴力,都更致命。因为法律不讲情面,也不看背景。它只认证据,和程序。”
“你现在还有时间。在全面冻结之前,找到账本。有了账本,你才有筹码,跟我谈,跟陆承宇谈,跟所有人谈。”
“否则,等所有资产都被冻结,你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门关上。
温知许走了。
沈砚坐在椅子上,没动。
他看着桌上那份资产解冻协议的复印件。
签了字,盖了章。
但没什么用。
温知许只是暂缓冻结,不是解除冻结。
那三家海外子公司,五个项目公司,已经动不了了。
尤其是星辉资本。
卢森堡的保险库。
沈万山亲自存进去的箱子。
沈砚闭上眼睛。
账本。
必须找到账本。
但现在,连海外资产都被冻结了。
怎么找?
他睁开眼睛,拿起手机,拨了个号。
电话通了。
“喂?”那边是周烬的声音。
“是我。”沈砚说,“星辉资本,被冻结了。你知道吗?”
周烬沉默了两秒。
“刚知道。温知许动作很快。”
“卢森堡那个保险库,你能查到里面存了什么吗?”
“查不到。”周烬说,“那是顶级私人保险库,安防比银行金库还严。没有钥匙,没有授权,谁也进不去。而且现在资产被冻结,连访问权限都没有了。”
沈砚没说话。
周烬又说。
“沈总,温知许这一手,很毒。冻结海外资产,等于掐断了我们找账本最重要的线索。现在怎么办?”
“不知道。”沈砚说,“让我想想。”
电话挂了。
沈砚放下手机,站起来,走到窗边。
外面是新海市的下午。
阳光很好。
但他觉得冷。
法律。
温知许用法律,把他逼到了死角。
比陆承宇的权势更直接,比苏妄的阴谋更有效。
因为法律,是规则。
而在这个游戏里,规则,是最难打破的东西。
沈砚站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走回办公桌,打开电脑。
登录一个加密邮箱。
写了一封邮件。
收件人是一个海外地址。
邮件内容很短:
“星辉资本被冻结,卢森堡保险库无法访问。账本线索可能中断。是否需要启动备用方案?”
点击发送。
邮件发出去了。
沈砚关掉邮箱,靠在椅子上。
备用方案。
那是最后的手段。
用了,就没有回头路了。
但现在,好像也没别的路了。
他闭上眼睛。
脑子里闪过温知许刚才说的话。
“法律层面的围剿,最致命。”
对。
最致命。
所以,必须在她下死手之前,找到账本。
或者,找到别的,能让她停手的东西。
沈砚睁开眼睛。
拿起手机,又拨了个号。
这次响了很久才通。
“喂?”是个女人的声音。
“是我。”沈砚说,“宋晚灯女士,我想跟你谈谈。关于你丈夫的遗产,和你女儿温知许。”
电话那边安静了几秒。
然后宋晚灯说。
“时间,地点。”
“今晚八点。地方你定。”
“好。”
电话挂了。
沈砚放下手机。
看着窗外。
天开始阴了。
好像要下雨。
---
温知许回到法务部自己的办公室。
关上门。
她把文件夹放在桌上,打开。
拿出沈砚签的那份协议,还有那份十七页的私产清单。
她先打开电脑,登录一个加密系统。
把协议扫描,上传。
加密归档。
然后她开始看那份清单。
一页一页,看得很仔细。
看到第八页的时候,她停住了。
手指在纸面上点了点。
这一页,记录的是沈万山在瑞士的资产。
一个银行账户,一个保险箱。
银行账户的开户行,是苏黎世联合私人银行。
保险箱的编号,是Z-8876。
下面有一行小字备注:
“保险箱需两把钥匙同时使用方可开启。一把由银行保管,一把由客户保管。客户保管钥匙为特殊黄铜材质,分半枚设计,两半合并即为完整钥匙。”
温知许盯着那行字。
半枚钥匙。
沈砚手里的那半枚。
是开这个保险箱的。
那另外半枚呢?
在哪里?
她继续往下翻。
清单后面,还有沈万山在其他国家的资产。
英国,美国,新加坡,香港。
很多。
但温知许的注意力,还停留在瑞士那一页。
苏黎世联合私人银行。
Z-8876号保险箱。
里面是什么?
账本?
还是别的?
她拿起手机,拨了个国际长途。
电话响了很久,才有人接。
“您好,苏黎世联合私人银行。”是个男人的声音,说英语,带点德语口音。
“您好。”温知许也用英语说,“我是温知许,沈万山先生的遗产清算律师。我想查询一下,沈万山先生在本行是否有一个保险箱,编号Z-8876。”
“请稍等。”那边说。
键盘敲击的声音。
过了大概一分钟。
“是的,温律师。沈万山先生确实在本行有一个保险箱,编号Z-8876。保险箱目前处于正常状态。”
“我想了解开启这个保险箱的程序。”
“需要两把钥匙。”对方说,“一把是本行的保管钥匙,一把是客户钥匙。客户钥匙为特殊黄铜材质,分半枚设计。需要两半合并,形成完整钥匙,与本行钥匙同时使用,才能开启。”
“如果客户钥匙不全呢?”
“那无法开启。”对方说,“这是安全规定。”
“如果我作为遗产清算律师,提供法律文件,是否可以申请强制开启?”
“不可以。”对方说,“除非您能提供法院的强制开启令,并且证明客户钥匙已经遗失或损坏。但即使如此,程序也会非常复杂,可能需要数月甚至数年时间。”
温知许沉默了几秒。
“好的,谢谢。”
电话挂了。
她放下手机,看着那份清单。
沈砚没骗她。
钥匙确实是开这个保险箱的。
但只有半枚。
没用。
另外半枚,在哪里?
沈砚说可能给了别人。
苏妄,陆承宇,宋晚灯,傅斯年。
都有可能。
温知许靠在椅子上。
想了想。
然后她打开电脑,开始写一份新的法律文件。
文件标题是:
“关于申请对沈万山先生海外遗产进行全面调查及临时冻结的补充说明”。
她写得很慢。
很仔细。
每一个字,都反复斟酌。
写到最后一段的时候,她停了一下。
然后加上一句:
“鉴于遗产中涉及可能影响新海市金融稳定的秘密账本,建议法院加快审理进程,并对相关资产采取最严格的保全措施。”
点击保存。
加密。
然后她打开邮箱,把文件作为附件,发给了法院的指定邮箱。
发完邮件,她关掉电脑。
坐在椅子上,没动。
窗外的天,已经全阴了。
雨开始下。
滴滴答答,打在玻璃上。
温知许看着雨。
脸上没什么表情。
法律是武器。
而她,很擅长用这把武器。
现在,武器已经亮出来了。
接下来,就看谁先找到那半枚钥匙。
或者,谁先找到账本。
游戏,还在继续。
只是规则,越来越残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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