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扇门开着。
门后面是白天——真正的白天，有太阳，有云，有风。
不是那种惨白的灯光，也不是那种永远不落的假太阳。是真的太阳，金黄色的，挂在半空中，照得人眼睛发疼。云在飘，很慢，一朵一朵的。风吹过来，带着一股奇怪的味道——陈默闻了半天才反应过来，那是空气的味道。真正的、没有霉味、没有血腥味的空气。
门后面的人愣住了。
“这是……”林小夕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不敢出去。
十三挤到她旁边，伸长脖子往外看。
“外面？”
陈默没说话。
他也在看。
那扇门后面，是一条街。很普通的街。两边是楼房，五六层高，灰扑扑的墙面，阳台上晾着衣服。路上停着几辆车，车身上落满了灰。树是秃的，叶子掉光了，树枝伸向天空，像无数只手。
没有人。
一个人都没有。
老郑拖着伤脚挪过来，看了半天，说：“这是哪儿？”
陈默摇头。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一件事——这扇门，不是他打开的。
是它自己出现的。
就像那个红衣服女人指给他看的那扇小门，就像九百一十九层那个男人身后的那扇门，就像苏晚最后消失的那片草地——它们都是自己出现的。
什么时候出现，为什么出现，他不知道。
但出现了，就得进去。
“走。”他说。
他第一个跨过门槛。
脚踩到实地的一瞬间，他愣了一下。
地面是硬的，柏油路，裂缝里长着枯草。太阳晒在身上，暖洋洋的。风吹过来，有点凉。
是真的。
不是幻觉。
林小夕跟出来，站在他旁边，四处张望。
“真的……是真的……”
十三也出来了，老郑也出来了。
然后是那些从井里爬出来的人。一个接一个，跨过那扇门，站在那条街上。很快，整条街站满了人——男的，女的，老的，少的，有的穿着破烂的衣服，有的光着脚，有的脸上还带着血迹。他们站在那里，茫然地看着四周，看着太阳，看着云，看着那些灰扑扑的楼房。
没人说话。
过了很久，那个死了137次的男人开口了。
“这是哪儿？”
陈默还是摇头。
老郑说：“不管这是哪儿，先离开这儿。这么多人站在街上，太显眼了。”
他说的对。
陈默扫了一眼四周，看见一条巷子，在街对面，窄窄的，两边是高墙。
“那边。”
他带头走过去，后面的人跟着。
巷子很深，七拐八拐的。两边是高墙，墙头上插着碎玻璃，阳光下闪着光。地上有积水，很浅，踩上去溅起水花。
十三踩了一脚水，低头看。
“是水。真的水。”
他蹲下来，用手捧了一点，舔了舔。
“没味道。”
老郑骂他：“你疯了？万一有毒呢？”
十三愣了一下，然后脸白了。
陈默没理他们，继续往前走。
巷子尽头是一条小路，比刚才那条街还窄。两边是矮房子，有的门开着，有的关着。门里面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
他走到一扇开着的门前，往里看了一眼。
是一间厨房。
灶台上落满了灰，锅碗瓢盆扔了一地。墙上挂着一把刀，锈迹斑斑。窗户破了，风从破洞里灌进来，把灶台上的灰吹得到处都是。
没人。
他退出来，继续往前走。
走到一扇关着的门前，停下来。
门上贴着一张纸，已经发黄了，边角卷起来。纸上写着几行字，歪歪扭扭的，像是用毛笔写的。
陈默凑近了看。
第一行：不要进别人的家。
第二行：不要拿别人的东西。
第三行：天黑之前，必须找到睡觉的地方。
第四行：天黑之后，不要出门。
第五行：如果听见有人敲门，不要开。不管是谁。
第六行：如果门自己开了，跑。
第七行：跑不掉的话——
第八行没了。最后一行只写了一半，被撕掉了。
陈默盯着那张纸看了很久。
林小夕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这是什么？”
陈默指了指第一行。
她念出来：“不要进别人的家。”
又念第二行：“不要拿别人的东西。”
念着念着，声音越来越小。
念完第六行，她停下来。
“怎么没了？”
陈默说：“被撕了。”
“谁撕的？”
陈默没回答。
他转身，看着后面那些人。
几百号人，挤在这条小巷里，有的站着，有的蹲着，有的靠着墙。都在看他。
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得见：
“这里有新规则。我说一遍，你们记住。”
他指着那张纸，把七条规则念了一遍。
念完，他说：“天黑之前，必须找到睡觉的地方。现在还有多久天黑，我不知道。但肯定不远了。”
他看了一眼太阳。太阳在西边，已经有点偏了。
“分头找。”他说，“两三个人一组，别单独行动。找到地方之后，回来报信。”
老郑点点头，开始组织。
几百号人分成几十组，散进巷子里，去找能睡觉的地方。
陈默站在原地，看着那些人走远。
林小夕没走，十三也没走，老郑也没走。
老郑说：“我们呢？”
陈默说：“等。”
等了大概半小时，有人回来了。
是那个死了137次的男人。他带着两个人，气喘吁吁地跑回来。
“找到了。”他说，“前面有一栋楼，空的。很多房间，能住人。”
陈默点点头，跟着他走。
那栋楼不远，出了巷子，拐个弯就到。
是一栋居民楼，六层高，灰扑扑的外墙，窗户玻璃碎了一半。楼门口堆着垃圾，发出一股臭味。但里面确实有很多房间，一梯三户，一层六户，六层就是三十六户。每户至少有两三个房间，挤一挤，能住下。
陈默上了楼，一层一层看。
都是空的。
家具还在，但没人。有的房间床上还有被子，有的桌上还有没吃完的饭——饭已经发霉了，长满了绿毛。但人不在。哪儿都不在。
像是突然消失的。
他下到一楼，那些人已经开始往楼里进了。
老郑站在门口，一个一个往里放。
“别挤！都有地方！”
十三蹲在门口，用树枝在地上画着什么。陈默走过去一看，是一幅地图——这栋楼的位置，周围的路，他们刚才走过的那条巷子。
“你画的？”陈默问。
十三点点头。
“我看过一遍就记住了。”
陈默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
林小夕从楼里出来，手里拿着一件旧衣服。
“我在一个房间里找到的。干净的，还能穿。”
她把衣服递给那个死了137次的男人。他愣了一下，接过来，看着那件衣服，半天没动。
然后他笑了。
陈默第一次看见他笑。
很难看，脸上那些皱纹挤在一起，但确实是笑。
“谢谢。”他说。
林小夕摆摆手，又进去找别的衣服了。
太阳越来越低。
天快黑了。
陈默站在楼门口，看着外面那条街。
街上还是没人。但不知道为什么，那些灰扑扑的楼房，那些落满灰的车，那些秃了的树，看起来和白天不一样了。
更暗了。
更静了。
更——像有什么东西藏在里面。
老郑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晚上怎么办？”
陈默说：“守夜。”
老郑点点头。
“几个人？”
陈默想了想：“四个。前半夜两个，后半夜两个。我和你前半夜。”
老郑说好。
天黑下来了。
没有月亮。没有星星。只有黑，浓得化不开的黑。
楼里的人挤在各个房间里，不敢出声。陈默和老郑站在一楼门厅里，靠着墙，听着外面的动静。
什么都没有。
太安静了。
安静得让人心里发毛。
老郑小声说：“你以前遇到过这种副本吗？”
陈默说：“没有。”
“那你觉得会是什么？”
陈默想了想，说：“不知道。”
老郑笑了，笑得很轻。
“也是。谁他妈知道呢。”
话音刚落，外面响起一个声音。
咚。
咚。
咚。
像有人在敲门。
但不是敲他们这栋楼的门。是别的地方。远的，近的，四面八方。咚，咚，咚，咚咚咚，越来越密，越来越多。
陈默走到门口，往外看。
什么都看不见。
但那声音越来越近。
有人在敲他们这栋楼的门了。
咚。咚。咚。
三下。
停了。
陈默退后两步，盯着那扇门。
门上没有窗户，看不见外面。但那声音就在门外。
然后，门把手动了。
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往下压。
压到底了。
门没开。
外面的人开始推门。一下，两下，三下——门板在抖，门框在响，灰尘簌簌往下掉。
老郑往后退，撞到墙上。
陈默没动。
他盯着那扇门，盯着那个不断往下压的门把手，听着那个越来越重的推门声。
然后他听见了一个声音。
很小的，从门外传来的。
“陈默——”
他愣住了。
那是林小夕的声音。
“陈默——开门——是我——”
老郑也愣住了。
“她不是在楼上吗？”
陈默没回答。
他盯着那扇门，听着那个声音。
“陈默——快开门——外面好黑——我怕——”
陈默开口了，声音不大，但门外能听见：
“你怎么下来的？”
门外的声音停了一下。
然后说：“我走下来的。”
“楼梯里有灯吗？”
又停了一下。
“有。”
陈默笑了。
楼里根本没有电。所有灯都是坏的。
门外的声音变了。
不再是林小夕的，变成了另一个——沙哑的，低沉的，像砂纸磨过玻璃：
“开门。”
陈默没动。
“开门。”
还是没动。
门外的声音停了。
然后门开始变形。
不是被推开，是自己在变。木头开始鼓包，开始扭曲，开始长出一张脸——人的脸，眼睛鼻子嘴，都在成形。
那张脸贴在门上，看着他。
“开门。”
陈默往后退了一步。
那张脸越来越凸，越来越往外挤，像要从门里钻出来。
然后——
砰！
一声巨响，门炸开了。
碎片飞溅，陈默抬手挡住脸。
等他把手放下来，门外什么都没有。
只有黑暗。
和站在黑暗里的一个人。
林小夕。
她穿着那件刚找到的衣服，站在门口，看着他。
“陈默？”她喊，“你怎么在这儿？楼上出事了！”
陈默看着她，没动。
她跑过来，一把抓住他的袖子。
“快上去！十三他——十三他——”
陈默问：“十三怎么了？”
她张了张嘴，正要说话——
一只手从她背后伸出来，捂住了她的嘴。
然后她整个人被拖进黑暗里。
“林小夕！”
陈默冲出去。
黑暗吞没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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