歌声停了。
就那么一瞬间，所有的声音同时消失，像有人掐断了电源。教室里安静得可怕，只剩下日光灯轻微的嗡鸣声。
陈默的手还握着那根粉笔，悬在黑板上。
“怎么不唱了？”林小夕的声音压得很低。
没人回答她。
十三往陈默身边靠了靠，眼睛盯着窗户。
老郑慢慢站起来，动作很轻，像怕惊动什么。他看着门口，脸上的皱纹挤在一起。
陈默放下粉笔，转身。
窗外还是黑的。但那黑暗不一样了。之前是纯粹的、什么都看不见的黑。现在那黑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不是一个人。
是很多个。
影影绰绰的，挤在窗户外面，贴着玻璃，往里看。
看不清脸。只能看见轮廓——人的轮廓。高的，矮的，胖的，瘦的。有的站着，有的趴着，有的姿势扭曲，像被人拧过。
林小夕倒吸一口凉气，往后退了两步。
十三的手死死攥着陈默的袖子，指甲都快掐进肉里。
老郑慢慢走到窗边，隔着玻璃，看着那些影子。
他看了一会儿，说：“他们进不来。”
话音刚落，窗户上响起一声脆响。
啪。
像有人用手指弹了一下玻璃。
接着是第二声。
啪。
第三声。
啪。啪。啪。
越来越密，越来越响。那些影子开始动，开始挤，开始往玻璃上撞。整扇窗户都在抖，玻璃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像随时会碎。
林小夕尖叫了一声。
陈默冲过去，一把把她拉到教室中间。十三和老郑也退过来，四个人背靠背站着，看着四周——窗户，门，墙，天花板。
每一处都有影子。
窗户外面挤满了，门玻璃上也贴满了，连墙里都有东西在往外拱，白色的墙皮鼓起一个又一个包，像有什么要从里面钻出来。
“他们不是进不来吗？”十三的声音在抖。
老郑没回答。
因为他也不知道。
陈默盯着那扇门。门玻璃上的影子最多，一层叠一层，把整块玻璃都糊满了。那些影子在动，在挤，在往门缝里钻——黑色的、烟雾一样的东西，正从门缝底下渗进来。
渗进来的烟雾落在地上，开始成形。
先是轮廓，然后是人形，然后是——
脸。
一张张脸从烟雾里浮出来。有的完整，有的缺一半，有的只剩一张嘴，有的只有一只眼睛。那些脸在地上蠕动，往前爬，往他们这边爬。
林小夕已经说不出话了，整个人都在发抖。
十三把她挡在身后，手里不知道什么时候抓了一把椅子。
老郑往后退了一步，踩到什么东西，低头一看——是一只从地板上钻出来的手，青灰色的，正抓他的脚踝。
他拼命踢，踢不掉。那只手越抓越紧，指甲嵌进肉里。
陈默冲过去，一脚踩在那只手上。
手松开了。
但更多的手从地板里钻出来。四面八方，到处都是。青灰色的，惨白的，血淋淋的，有的只剩骨头。它们抓着地面，抓着课桌腿，抓着一切能抓的东西，把自己从地板里拖出来。
整个教室变成了地狱。
“走！”陈默喊。
“往哪儿走？”老郑吼回来。
门？门外面全是影子。窗户？窗户外面也全是。墙？墙里还有东西在往外拱。
陈默扫了一眼，突然看见一个地方——讲台后面，那个角落，之前他和林小夕躲过的那个地方。
那里没有手。
没有影子。
什么都没有。
“那边！”
他推着林小夕往那边跑，十三和老郑跟在后面。
四个人挤进那个角落，背贴着墙。
那些手爬过来了。那些脸飘过来了。那些影子从门缝里、从窗缝里、从墙里涌进来，越来越多，越来越近。
林小夕闭上眼睛，嘴里念念有词，不知道在求谁。
十三把椅子举起来，准备拼命。
老郑喘着粗气，脸色惨白。
陈默盯着那些东西，看着它们越来越近——
然后他看见了。
在那些影子和手后面，有一个人。
站在教室门口。
穿着红衣服。
她看着这边，一动不动。
那些东西从她身边涌过，但碰不到她。她像一块礁石，站在潮水中间。
陈默和她对视了一秒。
然后她抬起手，指了指某个方向。
陈默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那是教室后面，一扇他从来没注意过的门。小门，很旧，和墙的颜色一样，之前一直被课桌挡着。
那扇门正在自己打开。
门后面，是楼梯。
向下走的楼梯。
陈默没有犹豫。
“那边！”
他带头冲过去，踢开挡路的课桌，踩过那些手，撞开那些脸。林小夕跟着他，十三护着她，老郑拖着那条受伤的腿，一瘸一拐地跑。
跑到那扇门前，陈默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红衣服女人还站在原地。
那些东西已经快追到他们身后了。
“进去！”他把林小夕推进去，把十三推进去，把老郑推进去。
自己最后一个进去。
关上门的一瞬间，他看见红衣服女人笑了一下。
然后门关上了。
楼梯里很黑。
只有脚下，向下延伸的台阶，勉强能看清轮廓。
四个人站在门口，喘着气，听着门那边传来的声音——那些东西在撞门，砰砰砰，砰砰砰，整扇门都在抖。
但门没开。
老郑靠着墙，大口喘气。他的脚踝在流血，把袜子都染红了。林小夕蹲下去看他的伤，手抖得厉害。十三举着那把椅子，还保持着防御的姿势，眼睛死死盯着那扇门。
陈默也在看那扇门。
他在想红衣服女人的那个笑。
那是善意的笑，还是恶意的笑？
她在帮他们，还是在把他们往陷阱里引？
“陈默。”老郑喊他。
陈默转头。
老郑指了指下面。
“这楼梯通向哪儿？”
陈默说：“旧校舍。”
老郑愣了一下，然后苦笑。
“第六条规则——禁止进入旧校舍。”
陈默点头。
“所以我们进来了。”
老郑看着他，没说话。
林小夕抬起头，眼睛红肿。
“我们会死吗？”
陈默想了想，说：“不知道。”
“那你为什么还进来？”
陈默说：“因为留在上面也会死。”
林小夕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继续给老郑包扎。她把衣服撕下一块，缠在他脚踝上，缠得很紧，老郑疼得抽气。
十三放下椅子，走过来。
“那个红衣服女人，她为什么要帮我们？”
陈默摇头。
“不知道。”
十三想了想，又问：“她是好的还是坏的？”
陈默说：“都不是。”
“那是什么？”
陈默看着那扇门，门那边的撞击声已经停了。
“她是规则的一部分。”他说，“规则没有好坏。只有用。”
十三不太懂，但没再问。
老郑包扎好了，试着站起来。脚一着地，疼得他脸都扭曲了。
“妈的。”他骂了一句。
林小夕扶着他。
“能走吗？”
老郑咬牙走了两步，点头。
“能。”
陈默看了看楼梯下面。
黑漆漆的，看不见底。
“走。”
他们开始往下走。
楼梯很窄，只能容一个人通过。陈默打头，十三殿后，林小夕扶着老郑在中间。
每走一步，身后的台阶就消失在黑暗里。不是看不见，是真的消失——脚离开之后，那块台阶就不存在了，只剩虚空。
十三回头看了一眼，脸色发白。
“不能回头。”陈默说，“只能往下。”
没人说话。
他们继续走。
走了很久。
久到腿开始发软，久到呼吸开始变粗，久到老郑的伤脚疼得他满头大汗。
楼梯还是没有尽头。
陈默停下来，看了看四周。
一样的台阶，一样的黑暗，一样狭窄的空间。
他突然想起一件事。
“你们听见什么了吗？”
所有人都竖起耳朵。
什么声音都没有。
没有脚步声，没有呼吸声，没有心跳声——连自己的心跳都听不见。
林小夕张了张嘴，想说话，发不出声音。
十三也张嘴，也发不出。
老郑看着他们，眼神惊恐。
陈默明白了。
这里没有声音。
声音被什么东西吸走了。
他做了个手势——继续走。
四个人继续往下。
又走了很久。
终于，前面出现了光。
很微弱，很暗，但确实是光。
陈默加快脚步，后面的人跟着他。
光越来越近。
走近了才看清——不是出口，是一扇门。发着光的门。门半开着，光从门缝里透出来。
陈默走到门前，停了一下。
他回头看了一眼。
三个人都在，都看着他。
他推开门。
门后面是一个大厅。
很大，很大。大到看不见边际。地面是黑色的，光滑得像镜子。头顶是无限的黑暗，没有顶。四周也是无限的黑暗，没有墙。
只有一样东西。
一口井。
在正中间，一口很老的井。井沿是石头砌的，长满了青苔。井口不大，刚好能容一个人下去。
陈默走到井边，往下看。
黑。深不见底的黑。
但黑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很慢，很深，像在水里游。
林小夕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这是哪儿？”
陈默说：“旧校舍的下面。”
“下面是什么？”
陈默没回答。
他盯着那口井，盯着井里那些游动的东西。
它们正在往上浮。
越来越近。
越来越近。
他看见了。
那是脸。
无数张脸，从深处浮上来，挤在井口下面，看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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