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从门缝里涌出来,越来越亮,刺得陈默睁不开眼。
他抬手挡在眼前,透过指缝看见那扇门正在慢慢打开。不是被人推开的,是自己在开,像有什么东西从里面把它顶开。
门缝越来越大。
光越来越强。
那声音又响起来,还是那样,不男不女,没有感情,像机器合成的:
“0917,进来。”
林小夕紧紧抓住陈默的胳膊,指甲掐进肉里。她没说话,但陈默能感觉到她在发抖。
整个教室里,除了他们两个,所有人都站着不动,像一群蜡像,面朝着门的方向,眼睛睁着,瞳孔散大,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老郑也在其中。
他站在人群最前面,离门最近。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轮廓照得发白,像一尊石膏像。
“陈默……”林小夕用气声说,“怎么办?”
陈默没回答。
他在想一个问题。
这个声音叫的是“0917”。
是他的编号。
不是“陈默”,是“0917”。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叫他的不是那个红衣服女人,不是那个死了137次的男人,不是任何“人”。是这个游戏本身在叫他。
游戏在叫他进去。
那扇门后面,是什么?
是下一层?还是别的什么?
他想起刚才那张脸说的话——“别进去,进去就出不来了。”
那张脸是谁?是之前死在门那边的人吗?还是门本身在警告他?
陈默深吸一口气,做了一个决定。
“你待在这儿。”他对林小夕说。
林小夕一愣:“什么?”
“不管发生什么,别动。别靠近那扇门。”
“你要进去?”
陈默点点头。
“你疯了?!”林小夕抓得更紧了,“刚才那张脸说别进去!进去了就出不来!”
“我知道。”
“那你还——”
“就是因为知道,才要进去。”陈默打断她,“那张脸让我别进去,说明他知道进去之后会发生什么。但问题是——他怎么知道的?他进去过?还是他本身就是从里面出来的?”
林小夕愣住了。
陈默继续说:“而且,这个声音叫的是我,不是你。它只让我进去。如果我进去之后出不来,至少你还在外面,还能做点什么。”
“我做什么?我什么都不会!”
“那就学。”陈默看着她,“你不是看见过那扇门吗?轮回之门。也许你比我更接近真相。”
林小夕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陈默把她的手从胳膊上拿下来,转身走向那扇门。
光越来越亮。
他眯着眼睛,一步一步往前走。
经过老郑身边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老郑还是那副样子,面朝着门,一动不动。但陈默注意到,他的嘴唇在动。
很轻,很轻,像在说什么。
陈默凑近了一点,侧耳去听。
老郑的嘴唇一张一合,发出来的声音微不可闻,但勉强能听清几个字:
“……别……”
“……别信……”
“……不是门……”
“……是……”
后面听不清了。
陈默等了片刻,老郑的嘴唇不再动了。
他继续往前走。
走到门口。
光从门缝里涌出来,照在他身上,暖洋洋的,像冬天的太阳。
他伸出手,推开门。
门完全打开了。
光淹没了他。
等他的眼睛适应了这光,他才看清门后面的东西。
不是教室。
不是走廊。
不是任何他预想中的地方。
是——空白。
一片空白。
白的墙,白的地,白的天花板。没有边界,没有尽头,什么都没有。
只有一个人。
站在空白中间,背对着他。
瘦高的,穿一件灰色的旧衣服,头发花白,右手垂在身侧。
那只手的手背上,有一道长长的疤。
陈默的心跳漏了一拍。
那个老人。
老郑说的那个老人。编号0917。死在距离门一步之遥的地方。
他怎么会在这里?
陈默往前走了几步,距离那个背影还有十米左右的时候,停了下来。
“你是谁?”
那个背影没有转身,但开口说话了。
声音沙哑,苍老,带着一种说不出的疲惫:
“你已经猜到了,不是吗?”
陈默沉默了两秒,说:“你是0917。上一个0917。”
老人点点头。
“你怎么还活着?”
“活着?”老人笑了,笑声里没有笑意,“你觉得这叫活着?”
他转过身来。
陈默看见了他的脸。
很普通的一张脸,六十岁左右,皱纹很深,眼睛浑浊。但那双眼睛里有一种东西,让陈默觉得熟悉——那是他每天在镜子里看见的眼神。
绝望过之后,重新燃起的那种眼神。
老人看着他,上下打量了一遍。
“三十七次。”他说,“你死过三十七次。”
陈默没问他是怎么知道的。在这个地方,知道什么都不奇怪。
“你知道我?”
老人点点头:“我知道每一个0917。从第一个,到最后一个。”
“最后一个?”陈默皱眉,“什么意思?0917不止一个?”
“当然不止。”老人说,“你以为编号是唯一的?错了。编号是固定的,但人是会换的。一个0917死了,下一个进来的人,就会继承这个编号。”
陈默低头看自己手腕上的手环。
0917-2。
那个“2”,不是第二层的意思?
是第二个0917?
老人看见他的表情,又笑了。
“现在明白了?你是第二个。在你之前,有一个。在你之后,还会有第三个,第四个,第一百个——直到有人能活着走出去。”
陈默抬起头,看着他。
“那你呢?你是第几个?”
老人的眼神闪了一下。
“我是第一个。”他说,“第一个0917。”
陈默愣住了。
第一个。
那他在这个游戏里待了多久?
“很久。”老人像是能读到他的想法,“久到我忘了自己进来的时候是什么样子。久到我看着一个又一个0917进来,然后死去。久到我——”
他停住了,看向某个方向。
陈默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空白中,有什么东西正在成形。
一开始只是一个点,然后慢慢变大,变长,变高——
是一扇门。
白色的门,发着光。
和刚才陈默进来的那扇一模一样。
老人说:“它来了。”
陈默盯着那扇门,问:“那是什么?”
“出口。”老人说,“或者说,是入口。看你怎么理解。”
“什么意思?”
老人没有直接回答,而是问了他一个问题:
“你知道这个游戏到底是什么吗?”
陈默想了想,说:“不知道。”
“我告诉你。”老人说,“这个游戏,是一个监狱。”
陈默看着他。
“关谁的监狱?”
“关我的。”老人苦笑了一下,“也关你的。关每一个0917的。”
他走近几步,站在陈默面前。
近看,他脸上的皱纹更深了,眼窝深陷,颧骨突出,像一具会说话的骷髅。
“你知道你为什么能无限重来吗?”他问。
“被选中了。”
“被谁选中?”
陈默没回答。
老人替他说了:“被‘她’选中。那个穿红衣服的女人,那个无处不在的‘她’。”
陈默皱眉:“她为什么要选中我?”
“因为她需要你。”老人说,“需要你帮她做一件事。”
“什么事?”
老人指向那扇门。
“推开它。”
陈默看着那扇门,没有说话。
老人继续说:“你以为这个游戏是干什么的?是惩罚?是娱乐?是筛选?都不是。这个游戏是‘她’创造出来的,目的只有一个——找一个能推开那扇门的人。”
“你推过吗?”
“推过。”老人说,“很多次。但每次都在最后一刻失败了。”
“为什么?”
老人抬起自己的右手。
那道疤,在手背上,很长,很深。
“因为我怕。”他说,“我怕门后面的东西。”
陈默看着那道疤,想起自己闪过的那个画面——一只手按在白色的门上,用力推,光从门缝里透出来。
“门后面有什么?”
老人看着他,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你想知道?”
“想。”
“那你自己去看。”老人侧过身,让出通往那扇门的路,“我只能告诉你一件事——推开之后,你可能后悔。也可能不后悔。但无论如何,你再也回不来了。”
陈默看着那扇门。
它静静地立在空白中,发着柔和的白光。
和刚才那扇涌出刺眼光芒的门不一样,这扇门的光是柔和的,温暖的,甚至带着一点诱惑。
好像在对他说:来吧,推开我,一切就结束了。
陈默往前走了一步。
老人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你确定?”
陈默没有回头。
他继续往前走。
一步,两步,三步——
他站在门前。
离门只有一步之遥。
他伸出手,按在门上。
门是温的。
和刚才那扇变成皮肤的门一样,有温度,有呼吸,有心跳。
它在等他推开。
陈默深吸一口气,准备用力——
然后他停住了。
因为他听见了一个声音。
从门的那一边传来。
很小,很轻,但很清晰:
“陈默。”
是林小夕的声音。
“陈默,别进去。”
陈默的手按在门上,没有动。
“你听得见我?”他问。
“听得见。”林小夕的声音从门里传来,“我看得见你。你在一个白色的地方,站在一扇白色的门前。你旁边站着一个人,很老,很瘦,右手上有疤。”
陈默转头看老人。
老人站在原地,没有动,但脸上的表情变了。不再是那种看透一切的疲惫,而是——恐惧。
“她怎么会看见?”他喃喃着,“她怎么会——”
话没说完,空白中突然响起另一个声音。
咯咯咯的笑声。
红衣服女人的笑声。
那笑声从四面八方涌来,从空白里,从门里,从老人的身体里——
老人的身体开始扭曲。
他的脸在变形,手在拉长,整个人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揉捏着,扭曲成奇怪的形状。
但他还在笑。
不是恐惧的笑,是——得意的笑。
“你上当了。”他说,声音也变了,不再是苍老的沙哑,而是清脆的,年轻的,带着笑意的。
“你终于上当了。”
他的脸彻底变了。
不再是那个六十多岁的老人。
是林小夕的脸。
年轻,清秀,带着一丝狡黠的笑。
陈默看着她,没有说话。
“林小夕”歪着头看他,眼神里满是得意。
“你什么时候发现的?”
陈默说:“一开始。”
她愣了一下:“一开始?”
“老郑说林小夕比我早到十分钟的时候。”陈默说,“但在第一层,红衣服女人告诉我林小夕在旧校舍。如果她比我先到第二层,那旧校舍那个是谁?”
“林小夕”的笑容僵住了。
陈默继续说:“还有,你让我看那些脸。那些死在黑暗里的脸。里面有格子衬衫男,有第一个死的女孩,有那个死了137次的男人,还有我自己。但你漏了一个人。”
“谁?”
“老郑。”陈默说,“老郑说他活了很久,见过很多人,但他不在那些脸里面。为什么?因为他根本没死过?还是因为——那些脸是你编的?”
“林小夕”没有说话。
陈默往后退了一步,离那扇门远了一点。
“你装得很像。”他说,“但你犯了一个错。”
“什么错?”
“你太想让我推那扇门了。”陈默说,“从进这个‘等待室’开始,每一步都是你设计的。老郑告诉我上一个0917的事,让我对自己产生好奇。那张脸在门上警告我别进去,反而让我更想进去看看。林小夕看见轮回之门,给我一个目标。最后,你自己变成第一个0917,用‘真相’诱惑我推门。”
他看着那张熟悉的脸,一字一句说:
“你越是想让我推,我越不推。”
“林小夕”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
笑得很响,很放肆,整个空白都在震动。
“有意思。”她说,“真有意思。三十七次里,你是第一个看穿的。”
她的身体开始变化。
林小夕的脸消失了,老人的脸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陈默从未见过的形象——
一个女人。
穿白衣服,不是红衣服。
脸是清晰的,不是模糊的。
很漂亮,很年轻,看起来只有二十多岁。
但那双眼睛——
是黑洞。
深不见底的黑洞。
她看着陈默,嘴角带着笑。
“你不推门,就不想知道门后面是什么?”
陈默说:“你会告诉我的。”
她笑了:“凭什么?”
“因为你花了这么大功夫骗我推门,说明你自己推不开。”陈默说,“你需要我推。那我就有资格谈条件。”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得更响了。
“聪明。真聪明。我好久没见过这么聪明的人了。”
她走近几步,在距离陈默两米的地方停下。
“好,我告诉你门后面是什么。”
她指着那扇门。
“门后面,是真相。”
“什么真相?”
“这个游戏的真相。你为什么会在这里的真相。‘她’是谁的真相。”她说,“所有问题的答案,都在那扇门后面。”
陈默问:“那你为什么不自己推?”
她笑了,笑得有些苦涩。
“因为我推过。”她说,“推不开。”
“为什么?”
“因为我不是人。”她指了指自己,“我是规则的一部分。规则不能破坏规则。”
陈默看着那扇门,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问了一个问题:
“如果我推开那扇门,那个红衣服女人——真正的‘她’——会怎么样?”
白衣服女人愣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她不是真正的‘她’?”
“猜的。”陈默说,“你和她长得不一样,穿的颜色不一样,做事的方式也不一样。如果你们是同一个人,没必要搞两套。”
白衣服女人看着他,眼神里多了一丝复杂的东西。
“你很聪明。”她说,“聪明到让我有点舍不得让你死了。”
“那你可以不让我死。”
“不行。”她摇头,“规则就是规则。你推开那扇门,要么活,要么死。没有第三种可能。”
陈默点点头,没再问什么。
他转身,面向那扇门。
门还是那样,发着柔和的白光,静静地等着他。
他伸出手,再次按在门上。
温的。
呼吸的。
心跳的。
他用力推。
门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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