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没有后退。
他看着那双黑洞一样的眼睛，看着那个不属于林小夕的笑容，一动不动。
周围有人发出惊呼，有人在往后退，有人低声骂了句什么。老郑站在不远处，脸色变了，但没有过来。
“林小夕”——或者说那个占据了她身体的东西——歪着头看他。
“你不怕？”
陈默说：“怕什么？”
“怕我。”
“你刚才在第一层说过，今天不杀我。”
那东西笑了，笑声还是咯咯咯的，但这次是从林小夕的嗓子里发出来的，听起来格外诡异。
“我说的是‘今天’。”她说，“现在已经不是‘今天’了。”
陈默心里一紧。
时间。
他刚才从第一层到第二层，时间肯定过了。但过了多久？在老郑嘴里，林小夕比他早到十分钟。但在红衣服女人的时间线里，可能已经过了“今天”。
“那你想干什么？”他问。
“我想让你看一样东西。”
林小夕站起来。她的动作很奇怪，像刚学会走路的人，关节不会弯，腿直挺挺地往前迈。她走到教室中间，停下来，转身看着陈默。
“过来。”
陈默没动。
她笑了：“不过来，怎么让你看？”
陈默慢慢走过去，在距离她两步远的地方停下。
林小夕抬起手。
那只手——陈默这才注意到，林小夕的手变了。指甲变长了，变黑了，指尖的颜色从正常的肉色变成了青灰。她把手伸到自己脸前，用指甲划开自己的脸。
从左眉到右下巴，一道长长的口子。
但没有血流出来。
伤口翻开，里面不是肉，不是骨头，是——
黑暗。
纯粹的，浓稠的，深不见底的黑暗。
那黑暗在涌动，在翻腾，像有什么东西要从里面冲出来。
“你看。”林小夕说，声音变成了重叠的，两个人的声音叠在一起——她自己的，还有红衣服女人的。
“这就是你们的下场。”
陈默盯着那道伤口，盯着那片黑暗。
黑暗里，有什么东西在成形。
一开始是模糊的轮廓，然后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具体——
是一张脸。
很多张脸。
密密麻麻的脸，挤在那道狭长的伤口里，每一张都在动，都在张嘴，都在无声地喊着什么。
他看见了格子衬衫男。
看见了那个第一个死掉的女孩。
看见了那个被手拖走的男人——死了137次的那个。
还看见了——
他自己。
陈默。
那张脸和他一模一样，正从黑暗里看着他，嘴一张一合，无声地说着什么。
陈默往后退了一步。
林小夕笑了，笑声从那个伤口里传出来，从那无数张脸的嘴里传出来，汇成一片诡异的合唱。
“你看到了。”她说，“那就是你。三十七次，一百三十七次，一千三百七十七次——你以为你在重来，你以为你在试错，你以为你有无限的机会。”
她的声音变得尖锐：
“但你每一次死，都会留在那里。留在那个黑暗里。现在的你，只是最新的一个。之前的那些你，全都在这里。”
陈默盯着那张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
它在对他说话。
无声的，一遍一遍的：
“跑。”
“跑。”
“跑。”
陈默深吸一口气，把目光从那道伤口上移开，看着林小夕的眼睛——那两个黑洞。
“你想让我崩溃？”他说，“想让我害怕？想让我放弃？”
林小夕没有说话。
“我告诉你，”陈默说，“我看见自己死三十七次的时候，就已经崩溃过了。崩溃完之后，我发现一件事——”
他往前走了一步，离那道伤口更近了。
“死过的我，才是真正的我。每一次死，我都多知道一点东西。每一次死，我都离真相更近一步。你以为你拿那些‘我’来吓我，但对我来说，那是我的资本。”
他伸出手，伸向那道伤口。
“让开。”
林小夕愣住了。
那无数张脸也愣住了。
陈默的手碰到了那道伤口的边缘，碰到了那片黑暗——
黑暗像潮水一样退去。
伤口愈合了。
林小夕的脸恢复原状，皮肤光滑，没有一丝痕迹。她的眼睛也变回来了，不再是黑洞，而是正常的眼睛，瞳孔放大，满是恐惧。
她软倒在地上，大口喘气，浑身发抖。
“陈……陈默……”她喃喃着，“我刚才……我刚才……”
陈默蹲下来，看着她。
“你记得多少？”
林小夕拼命摇头：“不记得……只记得很黑……很多人在哭……很多人在喊……然后……然后你来了……你伸手……那些东西就跑了……”
陈默点点头，站起来。
周围那些人都在看着他，眼神复杂。有恐惧，有敬畏，有疑惑，还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可能是希望。
老郑走过来，这次他的态度明显变了，不再是那种过来人的随意，而是带着几分小心。
“你刚才干了什么？”
陈默说：“不知道。”
“不知道？”老郑皱眉，“你伸手碰那个东西，然后它就退了。你肯定知道点什么。”
陈默看着他，反问：“你知道那个东西是什么吗？”
老郑沉默了一下，说：“知道一点。”
“说说看。”
老郑看了一眼周围，压低声音：“换个地方说。”
他领着陈默走到教室最里面的角落，离其他人远一点。林小夕跟过来，还站不太稳，扶着墙。
老郑开口了：
“我刚才跟你说过，这个游戏存在的意义，是帮‘她’找一个人。那个‘她’，就是刚才占了你朋友身体的东西。”
陈默没说话，等他继续。
“但那个‘她’，不是本体。”老郑说，“你刚才在第一层遇见的红衣服女人，也不是本体。她们都只是分身，或者说，是‘她’在这个游戏里的代言人。”
“本体在哪儿？”
“不知道。”老郑摇头，“但有一个说法——本体在最底层。在游戏的尽头。谁能走到最底层，谁就能见到‘她’。”
陈默问：“有人见过吗？”
老郑笑了，笑容里带着苦涩。
“如果有，那人也没能出来告诉你。”
他顿了顿，又说：“但你不一样。你刚才干了那件事——伸手碰那个东西，逼它退走——这种事，我只听说过一次。”
“听谁说的？”
“一个老人。”老郑说，“很久以前，我刚进这个游戏的时候遇见的。他活了很久，比任何人都久。他说，他见过一个人，能用意志逼退那些东西。不是靠技能，不是靠道具，就是靠——靠意志。”
他看着陈默，眼神里带着一种奇怪的神色。
“那个人后来怎么样了？”
“死了。”老郑说，“死之前，他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看见她的时候，别闭眼。’”
陈默等着他解释，但老郑只是摇摇头。
“我也不知道什么意思。他说完就死了。后来我问过很多人，没人知道这句话的意思。”
陈默沉默了几秒，把这句话记在心里。
看见她的时候，别闭眼。
规则第十条说：如果看见穿红衣服的女人，闭上眼睛，数到一百。
一个是“别闭眼”，一个是“闭眼”。
哪个是对的？
还是说，不同情况，不同选择？
“那扇门什么时候开？”他问。
老郑看了看教室另一头那扇门，说：“二十四小时。这里的时间是准的，不会跳。”
陈默看了一眼林小夕。
她还靠在墙上，脸色惨白，但比刚才好多了。她注意到陈默的目光，勉强扯出一个笑。
“我没事。”她说，“真的。刚才那一下之后，反而没那么怕了。最怕的就是不知道会遇见什么。现在知道了，也就那样。”
陈默点点头，没说什么。
二十四小时。
他需要利用这段时间做几件事。
第一，从老郑嘴里多套点信息。这人知道不少，但肯定还有没说的。
第二，观察其他人。四十多个人里，肯定有经历过更多副本的，也有像林小夕这样刚从第一层上来的。每个人的经验都可能有用。
第三，休息。他不知道自己多久没睡了，身体已经到极限了。
他刚想到这里，林小夕突然开口了。
“陈默，有件事我想告诉你。”
“什么？”
“刚才在那个黑暗里，”林小夕说，“我看见了一些东西。一些——画面。”
陈默看着她。
“什么画面？”
林小夕深吸一口气，慢慢说：
“我看见了一扇门。很大的门，白色的，发着光。门后面有什么东西在叫我，让我过去。但我过不去，因为门前面站着一个人。”
“谁？”
林小夕看着他，眼神复杂。
“你。”
陈默没有说话。
“那个你，站在门前，背对着我。我叫你的名字，你不回头。我想走过去，但你挥手让我退后。然后门开了，光从里面涌出来，把你吞没了。”
她停了一下，声音有些发抖：
“然后我就醒了。醒过来的时候，你正蹲在我面前。”
陈默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问：“那扇门，是什么样的？”
“白色的，很大，上面刻着字。”
“什么字？”
林小夕回忆了一下，一个字一个字地说：
“轮。回。之。门。”
本书首发来自四月天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