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1章:冷宫残梦,重入宫门
冷。
刺骨的寒意从青砖地面渗上来,透过单薄的粗布衣裳,钻进骨头缝里。沈菀蜷缩在冷宫角落的草席上,嘴唇干裂,喉咙里像塞了把沙子,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味。
窗外传来隐约的丝竹声,还有女人娇媚的笑。
“娘娘,您听,乾清宫那边正热闹呢。皇上今日封了丽妃为贵妃,赐居长春宫,赏赐流水似的抬进去。”老宫女的声音带着幸灾乐祸,“听说丽妃娘娘怀了龙种,太医说八成是个皇子。”
沈菀的手指抠进草席,指甲断裂,渗出暗红的血。
“沈家呢?”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嘶哑得不像话,“沈家……怎么样了?”
老宫女嗤笑一声:“沈家?哪个沈家?哦,您是说您娘家啊。前儿个就抄了,沈大人下了诏狱,听说昨儿夜里没熬过去。沈夫人……投了井。剩下的男丁流放三千里,女眷充入教坊司。啧啧,真是惨哟。”
沈菀的眼前一片血红。
她想起父亲那张总是严肃却会在她撒娇时露出无奈笑容的脸,想起母亲温柔的手为她梳头时的温度,想起兄长们偷偷给她带糖葫芦时狡黠的眼神。
全没了。
因为她。
因为她天真地相信了姑母太后的“慈爱”,因为她懵懂地踏进这吃人的宫廷,因为她愚蠢地以为那个男人——皇帝萧彻——会护着她。
“皇上……”她喃喃道,声音里带着最后一丝不甘,“皇上知道吗?他知道我是被陷害的吗?”
老宫女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皇上?皇上当然知道。丽妃娘娘那碗堕胎药,就是皇上默许的。您啊,不过是太后和皇上斗法时,一颗被随手丢弃的棋子罢了。”
轰——
有什么东西在沈菀脑子里炸开了。
原来如此。
原来那个男人从未信过她。原来那些深夜的温存、那些看似宠溺的纵容、那些“朕会护着你”的承诺,全都是假的。他看着她被太后推出来当靶子,看着她被后宫妃嫔算计,看着她一步步走向深渊,然后在她最需要他的时候,亲手将她推下悬崖。
“哈哈……哈哈哈……”沈菀笑了起来,笑声凄厉,眼泪混着血从眼角滑落。
她想起入宫那日,姑母拉着她的手说:“菀儿,你是沈家的希望,要好好侍奉皇上,为沈家争光。”
她想起第一次见萧彻,那个坐在龙椅上的年轻帝王,眉眼冷峻,看向她的目光里带着审视和疏离。她当时怯生生地行礼,心里却偷偷想:这位表哥,长得真好看。
多可笑。
多可悲。
“若有来世……”沈菀咬紧牙关,鲜血从齿缝渗出,“若有来世,我沈菀定要让你们……血债血偿!”
意识开始涣散。
耳边似乎又响起了丝竹声,还有丽妃娇滴滴的“谢皇上恩典”。远处传来更鼓声,一下,两下……像是敲在她逐渐停止跳动的心脏上。
黑暗吞噬了一切。
***
“姑娘,姑娘?醒醒,快到宫门了。”
轻柔的呼唤声在耳边响起。
沈菀猛地睁开眼。
入目是绣着缠枝莲纹的锦缎车顶,身下是柔软舒适的坐垫,鼻尖萦绕着淡淡的檀香。她怔怔地抬起手——那是一双白皙纤细、指甲圆润的手,没有冻疮,没有裂口,没有在冷宫洗衣时留下的粗糙痕迹。
她颤抖着摸向自己的脸。
皮肤光滑,触手温润。
“姑娘可是做噩梦了?”身旁的丫鬟春桃关切地递过帕子,“瞧您出了一头的汗。”
沈菀缓缓转头,看向春桃。
十六岁的春桃,脸蛋圆润,眼神清澈,还没有后来在冷宫里陪她熬了三年后那种麻木和沧桑。
“现在……是哪一年?”沈菀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抖。
春桃愣了愣:“永熙三年啊。姑娘您怎么了?是不是路上颠簸不舒服?咱们马上就到皇宫了,太后娘娘派了人来接呢。”
永熙三年。
她十六岁。
正是她第一次被姑母接进皇宫的那一年。
沈菀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
檀香、锦缎、春桃身上淡淡的皂角味——这些真实得可怕的触感告诉她,这不是梦。
她重生了。
回到了悲剧开始之前。
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跳动,不是喜悦,而是某种近乎暴戾的激动混着彻骨的寒意。前世临死前的恨意、绝望、不甘,像岩浆一样在血管里奔涌,几乎要冲破这副年轻躯壳的束缚。
但她死死咬住了牙。
不能露馅。
绝对不能。
现在的她,应该是沈家娇养长大的嫡女,是太后母家的侄女,是一个对宫廷充满好奇又带着怯意的十六岁少女。她应该天真,应该懵懂,应该对即将见到的姑母和那位“皇帝表哥”怀着敬畏和憧憬。
而不是一个从地狱爬回来、满心仇恨的复仇者。
“我没事。”沈菀睁开眼,已经换上了一副柔弱的模样,声音轻轻软软的,“就是有些紧张。春桃,你说……姑母会喜欢我吗?”
春桃松了口气,笑道:“姑娘放心,您是太后娘娘的亲侄女,娘娘疼您还来不及呢。听说娘娘特意让人收拾了离慈宁宫最近的听雨轩给您住,可见重视。”
听雨轩。
沈菀指尖微颤。
前世,她就是住在听雨轩。那个精致的小院子,离慈宁宫不过百步,方便姑母随时“教导”她。也是在那里,她度过了最初对宫廷充满幻想的日子,然后一步步走进陷阱。
马车缓缓停下。
车外传来太监尖细的嗓音:“沈姑娘,宫门到了,请下车换轿。”
沈菀整理了一下衣裙——鹅黄色的襦裙,绣着浅粉的折枝海棠,是姑母前几日派人送到沈家的,说是“小姑娘穿这个颜色鲜亮”。前世她欢喜地穿上,觉得姑母真体贴。现在她才明白,这不过是在向所有人宣告:看,这是我的人。
她扶着春桃的手下车。
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沈菀眯了眯眼,看向前方。
朱红色的宫墙高耸入云,金色的琉璃瓦在阳光下反射着冰冷的光泽。宫门巍峨,上面钉着碗口大的铜钉,两侧站着持戟的侍卫,面无表情,眼神锐利。
这就是大周朝的皇宫。
永熙帝萧彻的天下。
也是她前世葬身的地方。
“沈姑娘,这边请。”一个穿着深蓝色太监服、面白无须的中年太监走了过来,脸上挂着程式化的笑容,眼神却带着居高临下的打量,“奴才李德全,奉太后娘娘之命,来接姑娘进宫。”
李德全。
慈宁宫的总管太监,姑母最信任的心腹之一。
前世,这个老太监没少给她“提点”,话里话外都是“要听太后娘娘的话”、“沈家的荣辱都在姑娘一念之间”。后来她失势,李德全也是第一个翻脸不认人的,克扣她的用度,纵容底下人欺辱她。
沈菀垂下眼帘,做出怯生生的模样,微微屈膝:“有劳李公公。”
李德全眼底闪过一丝满意,但语气依旧不咸不淡:“姑娘客气了。太后娘娘惦记您,一早就让奴才在这儿候着。不过……”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宫里规矩大,不比外头。姑娘是太后娘娘的侄女,更该谨言慎行,莫要给娘娘添麻烦才是。”
这话听着是提醒,实则是在敲打。
沈菀抬起头,眼眶微微发红,像是被吓到了:“我……我知道了。我一定听话,不给姑母惹事。”
李德全见她这副模样,笑容真切了几分:“姑娘明白就好。太后娘娘为了接您进宫,可是费了不少心思。您啊,就安心在慈宁宫住下,娘娘自然会为您打算。”
说着,他侧身引路:“轿子已经备好了,姑娘请。”
一顶青帷小轿停在宫门内侧。
沈菀坐进轿子,轿帘落下,隔绝了外面的视线。她脸上的怯懦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冷的沉静。
轿子被稳稳抬起,朝着深宫走去。
轱辘碾过青石板路,发出规律的声响。沈菀靠在轿壁上,闭上眼睛,前世记忆如潮水般涌来。
永熙三年,春。
她入宫。
姑母对她极好,嘘寒问暖,赏赐不断。不久后,姑母开始带着她出席各种宫宴,让她在命妇和世家子弟面前露脸。然后,姑母“不经意”地提起,皇上年纪不小了,后宫却空虚,该选秀了。
再然后,姑母问她:“菀儿,你觉得皇上如何?”
当时的她,脸红心跳,小声说:“皇上……威严天成,英明神武。”
姑母笑了:“那姑母让你去伺候皇上,你可愿意?”
她羞得抬不起头,心里却有一丝隐秘的欢喜。那个坐在龙椅上、眉眼冷峻却英俊非凡的表哥,哪个少女会不心动呢?
于是她成了后宫的一份子。
起初,萧彻对她还算温和,偶尔会来她的宫里坐坐,听她说些宫外的趣事。她以为那是特别的。直到后来她才明白,萧彻对她所有的“特别”,都建立在她是太后侄女这个身份上。他在通过她,观察太后的动向,平衡朝堂的势力。
而她,在萧彻和太后的博弈中,成了最先被牺牲的棋子。
丽妃陷害她下毒堕胎,证据“确凿”。萧彻没有听她辩解,直接将她打入了冷宫。太后……她的好姑母,从头到尾没有为她说一句话,反而迅速切割,宣称“沈氏女德行有亏,不配为妃”。
沈家受到牵连,一夕覆灭。
想到这里,沈菀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痛。
但这点痛,比起前世的绝望,又算得了什么?
轿子停了。
李德全的声音传来:“沈姑娘,到慈宁宫了。”
沈菀深吸一口气,再次睁开眼时,眼底已经恢复了那种清澈中带着些许不安的神色。她理了理鬓发,扶着春桃的手下轿。
慈宁宫坐落在皇宫西侧,是太后的寝宫。宫门庄严,飞檐斗拱,门口站着两排宫女太监,个个低眉顺目,规矩森严。
李德全在前引路:“太后娘娘正在佛堂礼佛,吩咐姑娘来了直接进去便是。”
佛堂。
沈菀心里冷笑。
她的好姑母,最是信佛,慈宁宫里设了佛堂,每日都要诵经祈福,表面上一副慈悲为怀的模样。可就是这样一个“慈悲”的人,亲手将侄女推进火坑,眼睁睁看着沈家满门覆灭而袖手旁观。
佛堂里檀香袅袅。
一个穿着暗紫色宫装、头戴赤金凤钗的妇人跪在蒲团上,背对着门口,正低声诵经。那是当朝太后,萧彻的养母,也是沈菀的亲姑母——李氏。
沈菀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进去。
她看着那个熟悉的背影,前世种种在眼前闪过——姑母拉着她的手说“沈家的希望”,姑母笑着让她去“伺候皇上”,姑母在她被打入冷宫后冷漠的眼神……
恨意如毒藤般缠绕心脏。
但她脸上,却缓缓绽开一个带着孺慕和怯意的笑容。
“姑母。”她轻声唤道,声音软糯,带着恰到好处的哽咽。
诵经声停了。
太后缓缓转过身来。
四十出头的年纪,保养得极好,皮肤白皙,眉眼柔和,看起来慈眉善目。她看到沈菀,脸上立刻露出惊喜的笑容:“菀儿?快过来,让姑母好好看看。”
沈菀快步走过去,在太后面前跪下,规规矩矩地磕了个头:“菀儿给姑母请安。愿姑母凤体安康,福寿绵长。”
“好孩子,快起来。”太后亲手扶起她,拉着她的手上下打量,眼眶微红,“像,真像你母亲年轻的时候。这一路可辛苦?路上可还顺利?”
“不辛苦。”沈菀低着头,声音细细的,“就是想姑母。父亲母亲常说,姑母最是疼小辈,让我进宫后一定要好好孝顺姑母。”
太后满意地笑了,拍拍她的手:“乖。以后就在姑母这儿住下,把这儿当自己家。缺什么、要什么,只管跟姑母说。”她顿了顿,语气更加温和,“你父亲母亲可好?你兄长们呢?”
“都好。”沈菀乖巧地回答,“父亲让我代他向姑母问安,说沈家永远记得姑母的恩情。”
这话说得巧妙。
既表达了沈家对太后的恭敬,又隐晦地点出了“沈家”和“太后”是一体的。果然,太后笑容更深了:“都是一家人,说什么恩情不恩情的。你来了就好,姑母身边正缺个贴心的人说话。”
她又问了沈菀一些家常,沈菀一一回答,声音轻柔,态度恭顺,偶尔抬头看太后一眼,眼神里满是依赖和崇拜。
完全是一个不谙世事、对宫廷充满敬畏又渴望亲人关怀的少女。
太后显然很受用。
“李德全。”她唤道。
“奴才在。”李德全躬身应道。
“带菀儿去听雨轩安顿。一应摆设用度,都按最好的来。再拨两个伶俐的宫女过去伺候。”太后吩咐完,又对沈菀说,“你先去歇着,晚膳过来陪姑母用。明日姑母带你去御花园走走,如今春光正好,御花园的花都开了,漂亮得很。”
御花园。
沈菀心里一动。
前世,姑母也是在她入宫第二天就带她去御花园,然后“偶遇”了正在园中散步的萧彻。
“是,菀儿听姑母的。”她柔顺地应下。
退出佛堂,跟着李德全往听雨轩走。
慈宁宫很大,回廊曲折,花木扶疏。阳光透过雕花窗棂洒在地上,形成斑驳的光影。宫女太监们悄无声息地走过,连脚步声都轻得几乎听不见。
这里的一切都精致、华丽,却也冰冷、压抑。
“姑娘,这边走。”李德全的声音打断了沈菀的思绪,“听雨轩就在前头,离慈宁宫近,太后娘娘召见方便。”
沈菀点点头,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远处。
在层层宫墙和殿宇之后,东北方向,一片更加巍峨的建筑群矗立在阳光下。金色的琉璃瓦,汉白玉的台阶,飞檐如展翅的鹰。
那是乾清宫。
皇帝萧彻的居所。
沈菀的脚步微微一顿。
那个男人……现在就在那里吧。
他是否已经知道太后接了个侄女进宫?是否正在猜测太后的意图?是否已经将她视为又一个需要警惕和防备的“眼线”?
前世,她入宫后很久才第一次正式见到萧彻。但这一世……
沈菀收回目光,垂下眼帘。
这一世,她会一步一步,走到他面前。
不是作为太后手中懵懂的棋子,而是作为一个清醒的、带着目的的复仇者。
她会让他看见她,记住她,然后……再也无法忽视她。
“姑娘,到了。”李德全的声音响起。
沈菀抬头,看向眼前的小院。
院门上挂着匾额,写着“听雨轩”三个清秀的字。院子里种着几株海棠,正是花期,粉白的花朵开得热闹。小径铺着鹅卵石,通向三间精致的房舍。
和前世一模一样。
“姑娘先歇着,奴才告退。”李德全行了礼,转身离开。
春桃扶着沈菀走进正屋。
屋里布置得雅致温馨,紫檀木的家具,绣着花鸟的屏风,博古架上摆着瓷器玉器,窗边还放着一架古琴。
“姑娘,这儿真漂亮。”春桃欢喜地说,“太后娘娘对您真好。”
沈菀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微风拂面,带着海棠的香气。
她看向窗外,目光再次投向乾清宫的方向。
夕阳西下,给那片巍峨的宫殿镀上了一层金红色的光晕,美得惊心动魄,也冷得让人心悸。
萧彻。
她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
这一次,我不会再天真地仰望你,不会再愚蠢地相信你。
我会用你最意想不到的方式,走到你身边。
然后,拿回我失去的一切。
包括你的……心。
远处,乾清宫的飞檐在暮色中沉默矗立,仿佛一只蛰伏的巨兽,正冷冷注视着这座宫廷里新来的、看似柔弱无害的少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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