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连几日都没再听到那对夫妻的纠缠动静,慕溪心里隐隐犯疑。
她太了解自己的父亲慕进军了,耳根子极软,最吃别人卖惨哭诉那一套,保不齐是他悄悄心软,私下给对方转了钱。慕溪无奈叹气,还是打算先打电话确认一下。要是父亲真的自作主张,她回头便把钱补给他,老头子攒点钱不容易。
电话刚响了两声,就被迅速接通。
“宝贝,怎么啦?”听筒里传来慕进军一如既往嬉皮笑脸的声音。
慕溪直接忽略他肉麻的口吻,开门见山:“之前找你的那对夫妻,后面没再找你了?”
“没有啊,我早就把他俩电话拉黑了。”
“你们之后彻底没联系过?”慕溪继续追问,生怕有遗漏。
“真没有。倒是当初牵线的常阿姨找过我,说那夫妻俩一直想联系我,我懒得搭理他们。”
慕溪心头一动:“他们人还在本市?”
“听说回去了,说是有人不让他们待在这里,所以就赶紧回去了,讨嫌的待哪里都不招人待见。”
‘有人不让他们待’慕溪精准抓住这句话,指尖几不可查地收紧。
她心里瞬间就有了模糊的答案。
慕溪喉间微微发涩,压下心底翻涌的五味杂陈,继续确认:“所以他们没从你这儿要到钱,就这么走了?”
“谁知道,反正我没给。哦,对了,你老爸委托朋友去你那个妹妹的医院看了,你那个妹妹得的不是什么很严重的大病,说的吓死人我还以为是什么不治之症,而且后续治疗费什么的,都能报销,这一家人真是不地道。”慕进军愤愤不平。
“你没给钱就好。”她轻声道。
“我又不傻。对了…那天我住的酒店是不是不便宜?”一想到言赫给自己安排的总统套房,看起来就很贵。
“很贵,一晚上五位数。”慕溪老实承认。
“什么?那么贵?还就住一晚?你们年轻人有钱也不是这么浪费的……”
“知道了,下次安排你住80一晚的小旅馆。”慕溪立马打断他的说教。
慕进军一噎,支支吾吾道:“80就算了,偶尔奢侈一把也没事,就是让女婿破费了。”
“他住不要钱。”
“不要钱?那下次我来你跟言赫说一声,安排我住几晚。”一听说是免费,慕进军也不嚷着浪费钱了。
“知道了。”慕溪无奈又好笑地应下。
“那没别的事,我先挂了啊。”
“嗯,挂吧。”
挂断电话,慕溪看着漆黑的手机屏幕,静静出神良久。
心底又暖、又酸、又难堪,愧疚密密麻麻缠满心口。
他默默为她做了这么多,从来不求她知晓、不求她道谢。
可她却一直对他藏心事、藏伤疤,习惯性自己硬扛,习惯性躲开他的温柔,甚至潜意识里,始终不敢完完整整、坦坦荡荡地站在他面前。
她觉得自己特别自私,也特别对不起他。
*********
傍晚,慕溪先一步回到峦山别苑,她换好家居服,慵懒歪在客厅沙发上刷手机,表面松弛闲散,心底那股沉甸甸的酸涩却始终散不去。
她想暂时逃开所有烦心事,暂时不思考那些难堪的过往。
忽然听见玄关处管家轻缓的脚步声,她瞬间坐直身子,“是言赫回来了吗?”
管家停下脚步,眉眼含笑应声:“是的慕小姐,先生已经到门口了。”
她立刻从沙发上弹起来,心里生出一点幼稚的、想逃避的念头。
她四处张望了一圈,压低声音道:“别跟他说我在哪。”话音未落,人已经像只受惊的小鹿,噔噔噔往楼上跑。
管家望着她仓促的背影,忍不住笑了——这小两口,每天都有新花样。
电梯门“叮”地打开,言赫大步走出来,脱下外套随手递给候在一旁的佣人,目光习惯性地在客厅扫了一圈。
“慕溪呢?”
往常他一回来,她总会像只小炮弹似的冲过来,抱住他的腰撒娇,今天却不见人影。
“慕小姐大概是想玩捉迷藏。”管家恭敬地回道。
言赫低笑出声,无奈又纵容:“真是拿她没办法。”
说着,他迈开长腿朝楼上走去。
此刻的二楼,走廊尽头的隐秘储物间里,慕溪紧紧贴着门板,屏住所有呼吸,认真听着门外的一举一动。
她早早将手机调了静音、亮度调到最低,盯着屏幕跳动的时间,飞快在聊天框敲下一行字:【十分钟找不到我,今晚你睡客房!】,毫不犹豫点击发送。
起初,走廊里还回荡着言赫低沉温柔的嗓音,一声声耐心唤着“慕溪”,带着惯有的纵容。
可狭小的储物间太过安静,独处的瞬间,所有被她强行压下的情绪全数反扑上来。
那些难堪、自卑、连日独自扛着的焦虑、还有对言赫沉甸甸的愧疚,一层层将她包裹。
他什么都知道,什么都替她做了。
可她什么都不敢告诉他。
日子久了,连她自己都觉得,自己配不上他这般毫无保留的好。
她太胆小,太怯懦,太会隐瞒。
越想,心口越堵得发疼。
原本只是想随便躲一躲、玩闹一下的心思,彻底散了。
周遭彻底静谧无声,想来是言赫去别的楼层搜寻了。
慕溪低头看着手机,才过去三分钟。
“还有七分钟,也太难熬了。”她小声念叨。
她好像已经很久没有这样一个人安静待一会了,什么都不用想,就这样静静躲在只有她一人的地方,偷偷消化所有不堪。
直到手机时间显示仅剩最后一分钟,慕溪忙整理好凌乱的情绪,飞快敲下三个字发送:【你输了。】
消息发送成功的提示刚弹出,门外骤然传来一声清晰的短信提示音。
慕溪刚抬起来、准备开门的手,猛地僵硬缩回。
不会吧……他居然一直就在门外?
她心底满是错愕与不敢置信。
他总是这样。
她以为自己藏得很好,以为自己的心事掩得滴水不漏,可她所有的别扭、所有的狼狈、所有的口是心非和独自硬扛的脆弱,他全部都看在眼里。
他什么都懂,却从来不说破,只是温柔陪着她、纵容她、护着她。
而她呢?
永远在躲,永远在藏,永远不敢坦然对他敞开心扉,一次次把他的温柔推开,一次次对他隐瞒重要的心事。
一瞬间,连日压抑的委屈、深埋的自卑、对自己的厌弃、对言赫满满的愧疚,轰然崩塌。
见门内没有任何动静,门外传来言赫低沉磁性的嗓音,带着几分习惯性的戏谑与温柔:“时间到了,还不出来?又想耍赖?”
这句再平常不过的调侃,此刻落在慕溪耳里,却格外刺眼酸涩。
是啊,她总耍赖、总任性、总被他偏爱着肆无忌惮。
可她回报他的,只有藏掖、隐瞒和小心翼翼的疏离。
慕溪静静抵着冰凉的门板,指尖微微发颤,迟迟没有应声,也没有开门的动作。
积压在心底连日的情绪,在此刻彻底决堤。
毫无预兆的,滚烫的眼泪瞬间涌出眼眶,大颗大颗砸落在柔软的地毯上,悄无声息,却沉重得压得人喘不过气。
“对不起…对不起…”
门内细碎哽咽的道歉,轻得像羽毛,却让门外的言赫彻底慌了神。
所有戏谑尽数褪去,语气瞬间绷紧,他抬手轻轻叩门,嗓音是极致的温柔紧张:“慕溪?怎么了?把门打开,好不好?”
细碎压抑的啜泣声,透过单薄的门板悠悠传来,闷闷的,听得人心头发紧。
“别开门……就让我一个人待一会儿。”慕溪的声音带着浓重的哭腔,满是无助和狼狈。
言赫瞬间敛了所有情绪,彻底放软姿态,乖乖站在门外,半步未离,安静陪着门内的她。
他隐隐猜测,是不是她的亲生父母又来纠缠,让她受了委屈。
“你要是受了什么委屈,都可以告诉我,我替你出头,好不好?”他嗓音温柔得极致,耐心安抚。
门内只有愈发压抑的哭声。
良久,慕溪才带着浓重的鼻音,断断续续地开口,字字句句都裹着难堪、自卑,还有深深的愧疚。
“对不起,言赫……我不是故意瞒着你。”
“我只是……我不知道该怎么开口和你说。”
她哭得肩膀轻颤,每一个字都带着自我苛责。
她明明早就猜到是他默默摆平一切,替她扫平所有麻烦。
可她从头到尾,一句真话没有,一句谢谢没有,连心事都不敢跟他分担。
一直让他蒙在鼓里,一直让他单方面付出,一直自私地享受他的偏爱,却始终不敢交付完整的自己。
“我觉得特别难堪。”眼泪还在不停滑落,她终于吐出深埋多年的委屈,“我的亲生父母,当年仅仅为了两百块钱,就把我卖掉。卖掉就卖掉,我无所谓,反正我有爸爸还有哥哥。可现在我长大了能赚钱了,他们又回头想认回我,我自以为他们是因为愧疚,所以想要认回我,可是我想错了,他们还是为了钱。”
“我不知道他们还要把我卖出多少钱来……我不是商品……”
“我一直不敢告诉你。是因为我怕……我怕你会同情我、可怜我。”
“小时候太多人当着我的面或者背后说我可怜…我听够了……”她的声音带着倔强又卑微的颤抖,“我不要任何人的怜悯,一点都不要……”
隔着一扇门板,听着她压抑到极致的哭诉与自我剖析,感受着她藏了多年的自卑、难堪与沉甸甸的愧疚,言赫心口像是被狠狠攥住,密密麻麻的疼意蔓延全身。
他满心都是心疼,千言万语的安慰堵在喉头,此刻竟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能默默立在门外,安静陪着她宣泄所有压了太久的情绪。
尽数吐露心底深埋的秘密、委屈与愧疚后,慕溪堵在胸口的郁结终于消散大半。
她渐渐止住哭声,抬手胡乱擦干净脸上的泪痕,深吸一口气,抬手推开了储物间的门。
言赫正静静立在门口,深邃的眼眸牢牢锁住她,盛满了化不开的温柔与心疼,没有一丝不奈,没有一丝怜悯,只剩滚烫的珍视。
她下意识立刻低下头,不敢让他看见自己狼狈不堪的模样,哑着嗓子故作强硬:“看什么?”
言赫俯身,目光温柔缱绻,牢牢落在她低垂的小脸上,嗓音低沉又宠溺:“我的怀里不够你哭吗?非要一个人躲在门板后面偷偷难过?”
“你管我!”她别扭地偏过头,语气还带着未散尽的浓重鼻音。
言赫伸手,轻轻将她揽进怀里,收紧手臂,语气执着又霸道,字字郑重落进她心底:“要管,当然要管,你只归我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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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怎么知道我藏在这里?你看定位了?作弊这轮不算数!”慕溪窝在他怀里,依旧带着点哭过的哑声,不依不饶地耍赖。
“在家里我需要看什么定位?”言赫低低笑她。
“那你怎么知道我躲这里?难道你也躲过这里?”慕溪仰头追问。
“不告诉你!”言赫故意逗她。
慕溪不干了,干脆往地上一坐,双臂紧紧抱住他的腿,仰头看着他,一副“你不招供我就不起来”的架势:“你今天不告诉我,休想走!”
“你这是耍赖啊。”言赫低头看着她眼底未散的水光,眼底笑意浓得化不开。
“我不要脸!”她理直气壮地反驳,那副豁出去的小模样,逗得言赫笑出了声。
他无奈蹲下身,与她平视,声音放得极致温柔缱绻:“因为……只有你在的地方,我才会觉得心安。”
慕溪的动作瞬间顿住,愣愣地看着他。
“我去每个房间都看了一圈,”他指尖轻轻拂过她湿润的眼尾,温柔耐心解释,“没让我感觉到心安的地方,就知道你不在。可当我走到这个储物间门口时,心里那股空落落的感觉突然就消失了,瞬间踏实下来——我就知道,你一定在这里。”
明明是简单的解释,从他嘴里说出来,却句句都是最深情的告白,一点点甜进慕溪心底,抚平她所有的酸涩与愧疚。
她怔怔看着他,心头软软的,刚才那点耍赖的心思,早就飞得无影无踪。
“你真厉害。”半天,她才憋出这么一句软软的话。
言赫笑着捏了捏她的脸颊:“那你输了,该受什么惩罚?”
不等她耍赖推脱,言赫温柔开口,把所有惩罚都换成了偏爱:“就罚你,以后每天像现在一样,换着花样陪我就好。捉迷藏也好,石头剪刀布也好……我只想看到你无忧无虑的样子。”
这份沉甸甸、包容一切的在意撞进慕溪心里,又酸又甜,满心安稳。
“那明天我要玩五子棋,你得让我三子。”
言赫宠溺应声:“好,那输了呢?”
“输了脱衣服。”
只见他眼前一亮:“这个好!”
后来夜里独处时,言赫才轻轻抱着她,在她耳边低声坦白:
只要你不点头,你的亲生父母,一辈子都无法靠近你五米之内。
所有风雨,他早已替她隔绝在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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