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溪看着手机订票软件上显示的“票量充足”,轻轻叹了口气,手指一动,购票成功四个大字出现。
其实前几天她就接到了养母林小姿的电话,说是姨妈的女儿小小要结婚,哥哥慕华阳因为工作去不了,让她务必到场。想着自己和小小关系还算不错,慕溪便答应了,只是一直挨到最后一天才动身——最主要的原因,是想趁着言赫出差,独自前往。不然以他的性子,绝对不会让她一个人飞外地,定会强硬地跟着,而她,暂时不想让老家的亲戚知道他的存在。
她又找到王文杰请假,说是需要请半天时间,周五下午走周六婚宴,周日回来也不耽误周一上班,当然她并没有因为和言赫的关系就搞特殊,王文杰一想起上次她不告而别,害得言总把火气全撒在他们身上的事,赶紧追问:“你跟言总说了吗?”
“说了,他同意了。”慕溪面不改色地撒谎,实际上言赫的电话根本没打通,大概是信号不好,不过她想着晚点总会跟他说的。
“哦,那就没事了。”王文杰松了口气,又多问了几句,免得言总问起来自己答不上来,“请假干嘛去?多久回来?”
“我妹妹结婚,去吃喜酒,后天就能回来,正好赶上周一上班。”慕溪没有隐瞒。
王文杰点点头,又问:“几点的票?”
“下午五点左右的飞机。”
他看了眼手机上的时间:“那你快去吧。”
“好。”慕溪赶紧收拾东西,匆匆离开了工作室。
其他同事看着她提前离开的背影,都有些紧张——刚才隐约听到她和王老板说要请假,不知道言赫知不知道?慕溪啊慕溪,可别再坑我们了。
刚出度假村准备打车,一辆熟悉的黑色轿车就停在了面前,司机正恭敬地等候着。
“慕小姐,这么早就下班了?”司机笑着打招呼,他本是准备到附近洗个车,再回来接慕溪回峦山别苑,没想到这么巧就遇上了,心里暗自庆幸今天能早点下班。
“我现在要去机场。”慕溪拉开了车门。
“机场?”司机愣了一下,没有立刻启动车子,而是谨慎地问,“先生知道吗?”
慕溪拿起手机递给他看:“我给他打电话没打通,不过发了信息。”司机认真看了一眼,确认她确实给言赫发了消息,又追问:“那慕小姐准备去哪?什么时候回来?”他可不敢随便放慕小姐走,万一人不见了,老板非把他吃了不可。
“我后天下午一点的飞机回来。”慕溪心里清楚,他们都怕担责任。言赫对她的掌控欲太强,只要她没跟他说一声就离开,他身边的人定会想方设法拖住她。她对他的举动并没有反感反而很受用,她可能真的有病!
“那行,我后天下午准时来接您。”司机这才放下心,发动了车子。
“谢谢。”
飞机飞了一个半小时,终于抵达目的地。刚下飞机,慕溪正站在路边等出租车赶往高铁站,言赫的电话就打了进来。
“到了吗?”他的声音带着关切。
“到了,准备打车去高铁站。”
“刚才信号不好,没接到你的电话。”言赫连忙解释,生怕她误会自己故意不接。
“我知道。”慕溪的语气缓和了些,“你忙完了?”
“明天还要再待一天,”言赫的声音里带着点遗憾,“不然我就过去陪你了。”
慕溪连忙开口:“不用啦,我跟我妈那边的亲戚也不怎么熟,吃完饭就走。你工作忙,不用特意过来,我自己能行。”
“那你自己小心,有事一定要跟我说,一切有我。”言赫不放心地叮嘱。
“嗯。”
挂断电话,慕溪的心情有些复杂。其实她并不喜欢老家的那些亲戚——倒不是因为从小跟着父亲生活,和他们疏远,而是因为他们都知道她是抱养的,并非林小姿亲生。再加上她性子内向,不擅长说好听的话哄长辈开心,他们对她的态度总是淡淡的,甚至有些无视。好在她很少回去,也乐得清静。
第二天的婚宴,办得中规中矩。慕溪坐在台下,看着台上穿着礼服的新郎新娘,心里没有丝毫羡慕,只有一种麻木的平静。她甚至有那么一瞬走神,想到了言赫——如果他穿上结婚礼服,会是什么样子?会不会也像台上的新郎官那样紧张?她甚至恶趣味地想,若是自己穿着婚纱,让他看着自己嫁给别人,他脸上会是什么表情?想着想着,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
坐在旁边的林小姿看到她笑,立刻凑过来:“溪溪,你什么时候也能让妈妈站到那个台子上,对着下面的人发表感言啊?”又是变相催婚,慕溪心里一阵烦躁。
“快了吧,哥哥还没结婚呢。”她敷衍道。
“妈妈听说,你跟言氏集团的那个少爷在处朋友?”林小姿话锋一转,眼神里带着一丝期待。
慕溪皱起眉,不耐烦地回道:“没有的事,你又听谁胡说八道?”
“你大伯说的,”林小姿压低声音,“说他可喜欢你了,都追到家里来了?”
慕溪简直服了大伯那个“大喇叭”,只能继续胡说八道:“没有,他都有未婚妻了,怎么可能看上我?我就是在他手底下工作而已,没大伯说的那么夸张。”
果然,林小姿脸上露出失望的神情:“他有未婚妻了?唉,我还以为你能飞上枝头……你可别忘了你哥哥,你哥哥多疼你。”
慕溪心里冷笑——她太清楚她话里的意思,无非是想让自己攀上个有钱人,好帮衬她的宝贝儿子。其实就算没人说,她也会帮衬慕华阳,可被林小姿这么直白地说出来,心里莫名有些不舒服。
“言氏集团的掌权人,家世那么好,我就是个普通人,他怎么可能看得上我?”她顺着林小姿的话说,彻底断了她的念想。
林小姿叹了口气,大概也觉得是自己想多了,没再继续这个话题。
宴席正式开始,慕溪专心吃着菜,心里盘算着晚上去哪里逛逛,早点离开这个让她不自在的地方。
宴席接近尾声,大部分宾客都已散去,只剩下几桌亲戚还在喝酒聊天。慕溪安静地坐在位置上等着林小姿,等了半天没见人,抬头一看,发现她正和隔壁桌的亲戚推杯换盏。她实在不想再等,便起身走过去,想跟林小姿说一声自己先回去。
刚走近,林小姿就看到了她,拉着她向旁边的人介绍:“这是溪溪,我女儿,现在都长这么大了!”
慕溪配合地露出一个乖巧的笑容。
“慕溪是吧?”一个看起来喝了不少酒的年轻男人突然开口,语气带着明显的不善,“听你妈说你挺白眼狼啊?你妈养你不容易,你连最基本的礼貌都没有?都不会主动跟她联系?”
被人当众指责,慕溪瞬间觉得委屈涌上心头。这些人什么都不知道,凭什么对她指手画脚?她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又硬生生咽了回去。再看林小姿,正一脸委屈地坐在一旁,仿佛真的受了天大的委屈。整桌人都一副看戏的样子,没有一个人帮她说话,甚至像是默认了那个男人的指责,等着她“认罪”。
慕溪的手指紧紧拽着衣角,努力忍着不让眼泪掉下来。她一言不发,努力平复着心情,无视那个男人,对林小姿说:“妈,我先回去了,晚上我再过来。”
林小姿看她面无表情的样子,心里有些悻悻,含糊地应了声:“行。”
被无视的男人顿时觉得没了面子,酒精上头,火气一下子涌了上来,准备上前跟他动手。慕溪丝毫不惧,反而上前一步,眼神冷冷地看着他——只要他敢动手,她就报警,管他是谁的亲戚,谁来都不好使,就是不和解。
周围几个同龄的男人见状,知道他喝多了,赶紧上前拉住他。慕溪狠狠剜了他一眼,转身大步离开。
刚走出酒店门口,眼泪就再也忍不住,瞬间涌了出来。她一擦,新的眼泪又会涌出来。她一边走一边哭,从包里掏出纸巾擦掉眼泪,可眼泪像是断了线的珠子,怎么也止不住。她在心里不停安慰自己:“没事的,慕溪,别哭,不值得……”可越安慰,心里越难过。她干脆停在一处没人的角落,蹲下身,压抑地抽噎起来。
小时候的创伤仿佛一下子被撕开——那时她需要父母在身边,他们却不在,甚至还要抛弃她。上学期间就从来没有人给她开过家长会,不管刮风下雨都是自己淋着雨回去,借住不同人家里,她没有一把属于她的钥匙,他们没有回来自己只能孤零零蹲在花坛等着,她哭过吗?好像没有,只是觉得很平常也许…她的童年就是如此,那时候这些指责她的那些人在哪里?哦,他们自己过得幸福着呢!她至今记得,林小姿曾想把她转手送人,凭什么?就因为她是被抱养的吗?想要的时候就留着,不想要了就送走?她是他们一时兴起养的宠物吗?
哭了好一阵子,心情才稍微平复了些。慕溪擦干最后一滴眼泪,找了个石凳子坐下,望着远处的风景,心里又莫名泛起委屈。她不知道该跟谁说——跟蓝欢吐槽?蓝欢肯定会把她妈和那些亲戚骂得狗血淋头,可她不想把负面情绪带给朋友;跟言赫说?她更开不了口,不想让他知道自己在母亲这边的亲戚面前如此难堪。
她突然觉得特别累,累到想就这样消失不见。是不是自己不在了,就没有那么多烦心事和指责了?一丝厌世的念头悄然冒了出来。
“姐姐……”
一个稚嫩的声音突然响起。慕溪抬起头,看到一朵从绿化带里摘来的小黄花递到了自己面前,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举着花,仰着脸看着她:“姐姐,你是不是哭了?”
“没有啊。”她下意识地否认,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还有泪痕。
“姐姐你那么漂亮,哭了就不好看了。”小男孩一脸认真地说,“我送你花,你就会开心的,姐姐不要哭了。”
“小昊!你又干什么了?给我回来!”远处一个女人的声音传来,带着点嗔怪。
“我妈喊我回去了,漂亮姐姐拜拜。”小男孩挥了挥手,转身跑向那个女人。
慕溪接过那朵小小的黄花,看着小男孩跑远的背影,突然笑了。原来这个世界,也不是全都是烦心事。至少,还有人会给她送花。
她坐在那里,又待了一会儿,起身拦了辆出租车,直接去了车站。她不想等到明天了,她想回去,想立刻回去,想去见那个真正在意她的人。
而她不知道的是,在她离开宴席不过几分钟,那个醉酒闹事的男人,就被几个身形利落的男人悄无声息地带到僻静处。
这些人,全是言赫专门安排在暗处保护慕溪的人。
老板早有吩咐:慕小姐的安全是第一要务,谁敢让她受半分委屈,不必请示,直接动手,一切后果,由他言赫来兜。
方才在宴席上,那醉汉抬手要对慕溪动粗的那一刻,暗处的几人几乎立刻就要冲上去。只是碍于场合,又怕当众闹开让慕溪难堪,这才强行按捺住。
可这笔账,他们从没想过就这么算了。
一直等到慕溪平安离开、彻底脱离视线,他们才果断动手,半点没有留情。
后来慕溪从林小姿口中听说,那个男人被人打进了医院。
她只觉得心头一阵解气,冷漠地在心底落下一句——活该。
慕溪一时冲动,直接飞来了言赫出差的城市。
她拖着行李箱,安静地坐在酒店大堂里,安静地等他。
言赫每次出差,都会把行程一五一十地告诉她,几点抵达、入住哪家酒店、房间号是多少,从不会有半分隐瞒。
她从下午一直等到傍晚,终于看见那道熟悉的身影出现在大堂入口。
她几乎要脱口叫出他的名字,可话到嘴边,却又莫名地咽了回去。
她站起身,又颓然坐回沙发里。
连她自己都说不清,为什么会冲动地飞到他身边,可真正看见他时,却又下意识地想要逃避。
她没有注意到,一旁的酒店工作人员快步上前,悄悄叫住了林泽,低声几句,并指向她所在的方向。
林泽一惊,立刻看清了坐在角落的慕溪,不敢耽搁,第一时间向言赫汇报。
下一秒,头顶便落下一片阴影。
慕溪茫然抬头,撞进言赫深邃的眼底。
“怎么来了也不告诉我一声,一个人在这里等了这么久?”
“我……”她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该如何解释。
林泽很有眼力劲地上前,默默提起她的行李。
言赫上前一步,不由分说地将她紧紧拥入怀中。
这个小姑娘总是这样,不动声色就撞进他心底,一次又一次给他惊喜,也让他越来越深陷,越来越离不开她。
电梯门打开,言赫稳稳将她揽进总统套房。
林泽放下行李,识趣地转身离开。
“怎么突然一声不吭就跑过来了?”言赫的声音放得极轻。
慕溪别开脸,嘴硬道:“来查岗。”
言赫低笑出声,气息拂过她的发顶:“好,那你好好检查一遍。”
话音落下,他直接打横将她抱起,带着她一个角落一个角落地看。
慕溪嘴上说着不用,眼神却格外认真,仔仔细细扫过每一处,像是真的在寻找什么蛛丝马迹,好找到理由跟他闹一场脾气。
可一圈看下来,半点问题都没有,她心里竟莫名泛起一丝小小的失落。
把她放在沙发上见她一副很失望的模样,他不由轻笑出声:“你不是说明天才回来吗,怎么提前走了?”
她没有回答,只是伸手,轻轻抱住了他的腰,将脸埋在他身前。
言赫立刻察觉到她情绪不对,周身的笑意淡去,只剩下心疼与紧绷。
他低头,嗓音低沉又温柔:“受委屈了,是不是?”
沉默许久,慕溪才轻轻应了一声,声音细若蚊蚋:
“嗯。”
言赫手臂猛地收紧,将她死死护在怀里,眼底翻涌着心疼与隐忍的戾气。他已经在心里给那些人判了死刑。
慕溪埋在他胸口,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鼻尖发酸,却没再掉一滴眼泪。
只有她自己知道,心底那片好不容易平复的黑暗,又一次翻涌上来。
亲戚当众指责的难堪、童年被抛弃的阴影……所有情绪缠在一起,沉甸甸地压在胸口,闷得她喘不过气。
言赫只当她是受了委屈,心疼地哄着、抱着,
却不知道,他怀里这个看似温顺安静的姑娘,
正独自一人,在深渊边缘,拼命撑着,不肯坠落。
这一次,依旧是她自己扛。
无人知晓,无人救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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