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零年,深冬。
东北辽西的沧南县,寒风裹着雪沫子刮在脸上,比刀割还要疼。
县城西北角的棚户区,是整座城市最肮脏、最卑微的角落。土坯房歪歪扭扭挤在一起,墙缝透风,屋顶漏雪,门口堆着烂菜叶、煤渣和捡来的破烂,连一条能下脚的路都没有。住在这里的人,没工作、没背景、没出路,在旁人眼里,不过是一群烂在泥里的穷鬼。
陆峥今年十九岁,就生在这片泥沼里。
八岁那年,父亲在县农机厂做临时工,被机器卷断了右腿。厂子效益差,领导互相推诿,一分钱赔偿都没给,直接把人踢出了工厂。从那以后,父亲就瘫在土炕上,整日抽烟、叹气、骂世道,身体一年不如一年。母亲是从乡下嫁过来的老实女人,没文化,没力气,只能靠缝补洗衣、捡烂菜叶子,勉强吊着一家三口的命。
穷,刻进了陆峥的骨髓。
饿,是他从小到大最熟悉的滋味。
为了活下去,他十岁就辍学回家,搬砖、扛包、挖沙、拉板车,什么最苦最累,他就干什么。为了几口粗粮,他也做过不少违心的事,偷偷倒卖过粮票,替黑市小贩望过风,甚至在火车站捡过别人遗落的钱包。他不是天生歹毒,只是在活命面前,脸面和规矩,都成了最没用的东西。
可就算活成这样,他也死死守着最后一条底线——绝不混黑道。
他见过太多混社会的人,年轻时风光无限,到头来要么横死街头,要么锒铛入狱,妻离子散,家破人亡,没有一个有好下场。所以三个月前,赵虎在火车站看中他骨头硬、能扛事、敢拼命,开口要收他当小弟时,陆峥想都没想就拒绝了。
“虎哥,我不想混社会。”
赵虎当时只是叼着烟,淡淡扫了他一眼,留下一句冷硬无比的话:
“这世道,老实人,活不长。”
那时的陆峥不信。
他以为只要自己够忍、够拼、够认命,总能熬出一条活路。
直到这个冬天,最后一点希望,被彻底碾碎。
父亲旧伤大面积感染,高烧不退,整个人陷入昏迷,呼吸微弱得像随时都会断掉。县医院的医生简单检查后,当着陆峥和他母亲的面,扔下一句硬邦邦的话:
“立刻住院,押金四十五块,少一分钱,都别想治,撑不过今夜。”
四十五块,在当年足以养活一家人大半年。
对陆峥家来说,却是天文数字。
母亲当场就哭了,跪在地上,挨家挨户去求亲戚,膝盖都磕破了,冻得发紫的手攥着零碎的毛票,拢共也只有八块二毛钱。
陆峥没哭,他跑遍了整个县城,找遍了所有打过工的地方,放下所有尊严求人、磕头、哀求,预支工钱,哪怕是打欠条,也没有人愿意伸出援手。
“你爹那就是个无底洞,借你钱等于打水漂。”
“棚户区的穷鬼,也敢开口借几十块?”
一句句冷眼,一声声嘲讽,像刀子一样扎在陆峥心上。
他走在漫天风雪里,浑身冻得僵硬,双脚早已失去知觉,心却比这冰天雪地还要冷。
他终于明白,赵虎说的一点都没错。
在这个乱世里,没有钱,没有势,没有拳头,连亲人的命都保不住。
本分是死路,善良是软肋,忍耐,只会任人宰割。
回到家,看着土炕上奄奄一息的父亲,听着母亲压抑的、不敢放声的哭泣,陆峥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掐出了血,却感觉不到半点疼痛。
他知道,自己守了十几年的底线,守不住了。
他知道,自己唯一的活路,就是去求那个他最不想见、最不想靠近的人。
深夜,风雪更急。
陆峥裹紧身上那件破烂不堪的棉袄,孤身一人,走进了漆黑的夜色里。
他要去找赵虎。
那个沧南县最有名的混子头目,那个三个月前,要拉他入江湖的男人。
这一步踏出,他就再也回不了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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