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夜里，林尘把铁锹借来了。
借的是废弃农具区的那把，锈了，但能用。他没有打火折子，就着月光往废阵谷谷底走，脚下的碎石踩上去咯吱作响，四周只有虫鸣。
无名在脑子里打了个哈欠："你真要今晚挖？"
"嗯。"
"不困？"
"困。"
"那为什么——"
"困了就不会多想。"林尘说，"多想容易出错。"
无名沉默了一下，没再开口。
谷底比谷口深了将近两丈，越往下走越潮，土壤里有隐约的湿意，踩上去微微发软。林尘蹲下来，用手扒开表层的浮土，下面是三十年前某次清扫时掩埋进去的杂物，再往下是更老的东西，碎石和腐烂的木架，以及土层深处透出来的、细如游丝的气息。
不是灵气，比灵气更陈，更旧，更沉。
像是一块被压了三千年的东西，还在以极慢的速度往外漏着什么。
林尘把铁锹插进去，开始挖。
挖了小半个时辰，铁锹碰到了一块硬物。
他扒开周围的土，是一块圆形的石盘，直径比他的臂展还宽，表面刻着密密麻麻的阵纹，每一道纹路都深入石面至少半寸，纹路里嵌着已经彻底枯黑的灵晶碎末，像是烧尽的木炭压进了石头里。
无名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某种难以言说的情绪："星罗主阵盘。"
"就是这个？"
"就是这个。"沉默片刻，"这是玄清宗建宗时，初代宗主亲手布下的镇宗大阵的核心阵盘。三千年前，大阵耗尽，阵盘的灵能被当做废料，连同其他残件一起埋在这里。"
林尘用手摸了一下阵盘表面。指腹划过阵纹的一瞬，一股冰凉的触感从指尖窜上手腕，像摸到了一块在地底冻了三千年的铁。
"能吸多少？"
"……"
无名这次沉默的时间很长，长到林尘以为他睡着了。
"老夫把话说在前面，"无名最终开口，语气里难得有了几分郑重，"这块阵盘里存留的能量，放在苍渊大陆，哪怕是铸元境以上的修士，一口吸进去也会经脉爆裂。"
林尘："但是我不会。"
"你不会。"
"那就行了。"
他把双掌平放在阵盘表面，闭上了眼睛。
第一个时辰，什么都没有发生。他甚至开始怀疑无名是不是在跟他开一个三千年级别的玩笑。
第二个时辰，掌心烫了。
像把手按在了被太阳晒了一整天的石板上，热意从掌心蔓延到手腕，经脉里有什么东西在动，细细的，痒，像有一条极细的蛇在血管里游。
第三个时辰，阵盘里的东西终于醒了。
灵能从阵纹里渗出来，不急不缓，走进林尘的经脉。第一缕进去的时候，他闷哼了一声——体内三年空空荡荡的经脉被灵力撑开，像是干旱了三年的河道突然来了水，河床在裂，在胀，疼，又舒服。
疼是真疼，像骨头缝里有人在拿针挑。
舒服也是真舒服——那些年在内门修炼，连一丝灵力都感应不到的空洞感，此刻正在一寸一寸地被填满，每填满一分，身体就暖一分，骨骼在微微发响，像是烧窑时陶胚"啪啪"收紧的声音。
到了第二天夜里，他感觉到自己的手指能捏碎石头了。不是比喻——他下意识攥了一下拳，旁边一块拳头大的碎石，碎了。
内门三年，连一丝灵力都摸不到门槛。扫了几天地，聚灵七层。坐了两天，拳头能碎石。
这买卖，真他娘的合算。
林尘坐在谷底，一坐就是三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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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后的清晨，他从谷底走上来。
腿有点麻，膝盖跪久了有点僵。但踩在石阶上的感觉完全不一样了——轻，每一步都轻，像身体里塞进去的东西把他整个人从内部撑了起来，骨头更硬，肌肉更紧，连呼吸都比三天前深了一截。
他在谷口的石墩上坐下，喝了口冷水，攥了攥拳。
聚灵，巅峰。
肉身硬度，凝窍级别。
三年空白，三天补齐，还找了零。
无名在神识里叹了口气，语气复杂："你知道铸元境的弟子来吸这个会怎么样吗？"
"经脉爆裂。"
"对。但你吸完了，还能站起来走路，甚至……"无名停顿，"连经脉都变宽了。"
林尘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泥："万象体的意思，就是废料越多，越补？"
"理论上没有上限。"
"那废阵谷还有什么没清完的？"
无名："……你是认真的？"
"谷底还有西侧的那片没翻到。"林尘已经拎起铲子，"趁早。"
无名在神识里深深吸了口气，最终什么都没说。
这一点，他其实早该料到。
三千年前，初代宗主第一次感应到万象体的时候，说的第一句话也是：
"这地方，还有哪里没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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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天的午后，宗门布告栏贴出了一张新告示。
林尘路过，停了一下，看了两眼。
**玄清宗本季例行对外采购，招募外门弟子两名随行，凝窍境以上者优先，无境界者酌情考量，路途或有风险，奖励灵石五枚，即日起报名。**
五枚灵石。
对内门弟子来说，不够塞牙缝。对外门来说，够吃三个月。
林尘在布告前站了片刻。
他注意到告示的边角被人重新糊过一次，纸下面隐约露出上一版的字迹，依稀能辨认出"……三阶魔兽活动频繁，外出弟子务必……"
有意思。上一版写了风险提示，这一版只剩"路途或有风险"五个字。
他掏出炭笔头，在最下面的报名栏里写上了自己的名字。
旁边有人凑过来看了一眼，退开半步，低声跟同伴咬耳朵：
"废体报名？他是认真的？"
"让他去呗，路上有风险，总得有人顶在前面。"
林尘收好炭笔，没有回头。
报名栏上，他的名字写在最下面，字很小，不起眼。但他在写之前扫了一眼——上面已经有了三个名字，其中一个被人划掉了，划得很用力，几乎把纸划破。
有人报了名，又反悔了。
林尘往废阵谷方向走，西侧还有一批没翻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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