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晨,许棠在镜子里看见了自己眼底的乌青,她失眠了。
整整一夜辗转反侧,手背上那个吻像烙印一样灼热,额头上的触感挥之不去。
每次闭上眼睛,都是许则安蹲在她面前的样子,都是他仰头看她时眼睛里那片深不见底的海。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她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说。
早餐桌上,许则安像往常一样,安静地吃着面包,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发梢上,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边。
少年眉眼低垂,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看起来干净又无辜。
可许棠知道,那无辜下面藏着什么。
“妈,牛奶。”许则安把温好的牛奶推到她面前,动作自然得像昨晚什么都没发生。
许棠接过杯子,指尖碰到他的手背,像被烫到一样缩回来,牛奶洒了一点,在桌面上晕开一小片白色。
许则安看着她,没说话,只是抽出纸巾慢慢擦拭那片狼藉。
他的手指修长,动作很轻,可许棠却觉得那纸巾擦的不是桌子,是她的心。
“则安。”她开口,声音有些干涩。
“嗯?”许则安抬起头,眼神清澈。
许棠看着他干净的眼睛,准备好的话突然卡在喉咙里。
她该怎么说?说昨晚的事不对?说我们不能这样?说我是你妈妈?
每一句都像在提醒她,提醒他们之间那道已经摇摇欲坠的界限。
“没什么。”她最终说,低头喝牛奶,“今天放学早点回来,妈妈有事跟你说。”
许则安看着她,看了很久,久到许棠以为他会追问。可他只是点点头:“好。”
去学校的路上,许棠一直在想昨晚陈教授的话,那个联谊会那场注定尴尬的相亲,那些她避之不及的陌生男人。
可现在,那些成了她的救命稻草。
办公室里,许棠盯着电脑屏幕,一个字也看不进去,她点开陈教授发来的邮件,里面是联谊会的详细信息。
时间地点,参与人员,注意事项,一切都那么正式那么正常。
鼠标在“确认参加”按钮上悬了很久,指尖微微发抖。
许则安的脸突然浮现在脑海里,他蹲在她面前的样子,他仰头吻她手背的样子,他在暴雨里背她下山的样子。
每一帧都清晰,每一帧都在提醒她,有什么东西正在失控。
许棠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然后点下了鼠标。
咔哒一声,像某种判决。
放学铃声响起时,许棠还在办公室磨蹭,她不想回家,不想面对许则安,不想看见他那双好像什么都知道、又好像什么都不知道的眼睛。
可该来的总会来。
推开家门时,许则安已经回来了,正在厨房做饭,油烟机嗡嗡作响,炒菜的香味飘出来,是青椒肉丝——她最爱吃的菜。
“回来了。”许则安回头看她一眼,表情平静,“马上就好。”
许棠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熟练地翻炒,颠勺,装盘。
少年系着她的碎花围裙,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暖黄的灯光照在他身上,这一幕温馨得像任何一对普通母子。
“则安。”许棠开口,声音在油烟机的噪音里显得很轻,“妈妈有事跟你说。”
许则安关掉火油烟机也停了,世界突然安静下来,他转过身靠在料理台边,静静地看着她:“什么事?”
许棠攥紧了手里的包,指甲陷进掌心:“妈妈...妈妈要去参加一个活动。”
“什么活动?”
“一个...联谊会。”许棠说完这三个字,感觉像用尽了全身力气。
厨房里安静得可怕,许则安没说话只是看着她,眼神一点点沉下去,像暴风雨前的海面,平静却暗流汹涌。
“什么时候?”他问,声音很平静。
“周五晚上。”许棠不敢看他的眼睛,“可能会晚点回来,你自己吃饭...”
“和谁去?”许则安打断她。
“就...就一些朋友。”许棠含糊其辞。
许则安静静地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那笑容很淡,没什么温度:“妈,你撒谎的时候,手指会绞在一起。”
许棠低头,看见自己的手指果然紧紧绞着,她松开手掌心全是汗。
“是陈教授介绍的吧。”许则安说,语气笃定,“相亲?”
那个词像针一样刺进许棠心里,她张了张嘴,想否认,可看着许则安那双洞悉一切的眼睛,所有谎言都变得苍白无力。
“则安,妈妈...”她想解释,却不知道从何说起。
“你害怕了。”许则安走过来站在她面前,他个子已经比她高了,这样近距离站着让她不得不仰头看他,“害怕我,还是害怕你自己?”
许棠的呼吸一滞。
“昨晚的事让你害怕了,对不对?”许则安的声音很轻,像在说悄悄话,“所以你才想逃,想找个男人,想用这种方式告诉我,我们是母子仅此而已。”
每一句都精准地戳中她的心事,许棠后退一步背抵在墙上,无路可退。
许则安却逼近一步,手撑在她耳侧的墙上,把她圈在小小的空间里。
这个姿势太过侵略,许棠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油烟味,能看见他瞳孔里自己仓皇的倒影。
“妈。”他叫她,声音低得像叹息,“没用的。”
许棠的心脏狂跳,像要冲出胸腔,她想推开他手却软得抬不起来。
“你找谁都没用。”许则安继续说,目光落在她颤抖的嘴唇上
“因为你知道,他们都不是我,他们不知道你喝牛奶喜欢加半勺糖,不知道你阴雨天膝盖会疼,不知道你半夜做噩梦会哭,他们不知道,只有我知道。”
他的手指轻轻拂过她的脸颊,动作温柔得像在触碰易碎的瓷器:“只有我知道你所有的小秘密,只有我见过你最脆弱的样子,只有我...”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只有我想要,不是因为你是我妈妈,而是因为你是许棠。”
许棠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下来,不是委屈,不是难过,是一种更复杂的、她说不清的情绪。
像堤坝决了口,洪水汹涌而出,冲垮了所有理智和伪装。
“别哭。”许则安用拇指擦去她的眼泪,指尖温热,“我不逼你,你去吧,去相亲,去认识别的男人,但你要知道...”
他俯身,嘴唇靠近她的耳朵,呼吸拂过她敏感的皮肤:“我会等你,一直等。”
说完,他退开一步,解下围裙挂在墙上,转身走出厨房,青椒肉丝还在锅里冒着热气,香味弥漫了整个屋子。
许棠顺着墙滑坐在地上,抱着膝盖,把脸埋进去,眼泪止不住地流,打湿了裤腿。
她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哭这段扭曲的关系,哭自己懦弱的逃避,还是哭许则安那句“我会等你”。
厨房的灯还亮着,照着她蜷缩的身影,窗外天色渐暗城市的霓虹一盏盏亮起来,像无数双眼睛,冷漠地注视着这个小小的厨房里,一个女人的崩溃。
许久,许棠抬起头,抹掉眼泪,她站起身走到灶台前,看着锅里已经冷掉的青椒肉丝。
那是许则安特意为她做的。
是她最爱吃的菜。
是她试图用相亲来逃避的,他给的温柔。
许棠拿起筷子,夹了一口放进嘴里。菜已经凉了,油凝在一起,味道有些腻。
可她一口一口吃着,吃得很慢,像在品尝什么珍馐,又像在吞咽什么苦果。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她掏出来看,是陈教授发来的消息:“许老师,周五的联谊会别忘了,七点,蓝调餐厅。”
许棠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然后慢慢打字回复:“好的,谢谢。”
发送。
她把手机放回口袋,继续吃那盘冷掉的青椒肉丝。眼泪又掉下来,混进饭菜里,咸涩的,像她此刻的心情。
窗外夜色渐浓万家灯火次第亮起,许棠站在厨房里,看着玻璃上自己的倒影,红肿的眼睛苍白的脸,还有嘴角那抹苦涩的、自嘲的笑。
就像这盘冷掉的菜,再怎么加热,也不是原来的味道了。
她握着筷子的手,抖得厉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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