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璃没有去蒙马特,对于她来说,与克里斯的相遇只是萍水相逢,再次见面是一个危险而又逾矩的举动。
回到家,她把那张手工纸的名片夹进日记本,放进了抽屉。
陈屿依旧在打游戏,没有丝毫与她讨论昨晚的事情的意思。
她只觉得胸闷,什么话都无力再说出来。和以前一样,她与陈屿的问题不了了之——他向来如此,以为时间会自动缝合裂缝,以为沉默等同于和解,但每次,能够真正忘却的只有他一个人。
陈屿看见姜璃来到客厅喝水,用眼神向她示意桌子上的栗子蛋糕,说是“补偿“。她吃了,很甜,甜得发苦。
但她不知道的是,克里斯也没有去蒙马特。
他在圣心教堂的台阶上坐了一整夜,画架支在旁边,画布空白。
凌晨五点,他收起画具,把一枚铜币握在手心,指腹摩挲过上面磨损的纹路——那是三年前,里昂火车站,一个中国女孩掉在地上的。
巴黎的雾气总是这样,在黎明前最浓,像未干的颜料般黏稠地附着在石阶上。
克里斯棱角分明的面孔隐藏在破晓前的夜幕中,硬币的凉意渗入掌心,他任凭记忆沉溺在倒流的河流中。
三年前,他是索邦大学艺术史系的研究生,假期,在里昂火车站画速写。
人潮汹涌,他看见一个黑发女孩被行人撞到,东西散了一地。他走过去帮她,她抬头说谢谢,眼睛很亮,像盛着星子。
他画了她低头的侧影,却来不及问名字。
她匆匆赶车,遗落了一枚铜币—不是流通的货币,是更古老的东西。青铜被盘养得泛起蜜糖色的包浆,边缘圆润如卵石,币面浮雕着某种他不认识的图腾——或许是龙,或许是缠绕的藤蔓,在晨光中忽隐忽现,像一封来自东方的密信。
他追出去,却不见她的身影。
后来,一年后,他在玛黑区的旧书摊再次看见她。
那是一个落雨的午后,旧书页的霉味混着咖啡香在巷子里浮动。他正低头翻一本德拉克洛瓦的画册,忽然听见一阵极轻的笑声,像风铃被风撞了一下。抬头时,他的呼吸停在那里——
是她。
她站在三米外的棚檐下,黑发比记忆中更长,正用手指轻轻拂过一本精装书的脊背。
胸腔里有什么东西轻轻震颤,像那枚铜币从高处落下,在地板上旋转、鸣响,迟迟不肯静止。
他下意识看向手上带着的铜币,三步并作两步穿过雨幕,嘴角已经不自觉地上扬,仿佛一年来所有空白的画布都在这一瞬间被填满。
然后,他看见她抬起手,挽住了旁边人的手臂。
那是个中国男生。
黑色高领毛衣贴着修长的颈线,外面套着一件黑色皮衣,皮质是哑光的,在雨天的光线下泛着冷冽的质感,他的眼睛正低垂着看她手中的书,眼尾微微下垂,瞳孔是极深的褐色,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翳,看不出情绪。
他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正从皮衣口袋里抽出一支细长的烟,金属打火机的盖子翻开时发出清脆的“叮“声,火苗窜起,在他瞳孔里跳了一下,又迅速熄灭。
他吐出的烟雾散在雨里,很自然地侧过身,让她挽上来的手落进自己臂弯。
克里斯的脚步钉在青石板上。
手上那枚铜币突然变得滚烫,又骤然冰冷。
这一年,他无数次想象重逢的开场,也无数次想起那个中国女孩的身影,但是他忘记了,一年的时间足以改变一切。
他没有上前,更不想成为拿着旧物敲门、打扰她此刻笑容的人。
雨继续下着。
他退回到旧书摊的阴影里,看着她的藏青色大衣渐渐没入巷尾,像一年前那个站台上的背影,再次成为一枚无法投递的邮票。
那本德拉克洛瓦的画册还摊开在书架上,停留在印着《萨丹纳帕勒斯之死》的那一页——满画面的红,像极了他此刻耳膜里轰鸣的颜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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