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多年以后。
钟无悔老了,八十七岁,和钟离当年说的一年不差。他走不动了,坐轮椅。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眼睛还看得见,耳朵还听得见,但记性不行了。有时候记不起昨天吃了什么,有时候记不起今天星期几。但有些事他记得很清楚——那堵墙,鬼城,那些东西。还有保袁涛,曾子琪,钟离,还有李玉宸,钟念。
李玉宸也老了,八十六岁,头发也白了,背也驼了,但眼睛还是那么黑,那么亮。她每天推着钟无悔在小区里转一圈,然后在阳台上坐着,看月亮。铜铃还在她手腕上,但早就不响了。锈了,摇不动了。她不舍得摘,就那么挂着。
钟念四十五岁了,在大学当老师,教历史。她结了婚,嫁给了那个学物理的林远,生了一个女儿,叫林念恩。小名恩恩,九岁,上小学三年级。她不知道那堵墙,不知道鬼城,不知道那些事。钟念没告诉她。钟无悔也没告诉她。
有一天,月亮很圆。钟无悔坐在阳台上,看着月亮。李玉宸坐在他旁边,手牵着手。
“钟无悔。”
“嗯?”
“今天是你说的那个日子。”
钟无悔愣了一下,问:“什么日子?”
“八十七岁。”李玉宸看着他说:“钟离说的,八十七岁要进去。”
钟无悔沉默了很久,他看着月亮,月亮很圆,很亮。他想了一会儿,然后笑了:“进不去了。那堵墙已经关了。”
李玉宸看着他,问:“你后悔吗?”
钟无悔想了想,说:“不后悔。”
李玉宸握紧他的手,问:“那你想进去吗?”
钟无悔摇摇头说:“不想。”
“为什么?”李玉宸问。
“因为有你在。”钟无悔答。
李玉宸没说话,她靠在他肩膀上。铜铃在她手腕上,不响,就那么挂着。月亮在天上,很圆,很亮。楼下有人走过,脚步声越来越远。夜风吹过来,凉凉的。他们坐在阳台上,手牵着手,看着月亮。谁也没说话。就坐着,看着。
钟念周末回来,带着恩恩。恩恩九岁了,扎着两个小辫子,脸圆圆的,眼睛大大的,像钟念,也像李玉宸。她跑进屋里,喊了一声:“外公!外婆!”
钟无悔笑了。他伸出手,恩恩跑过来,握住他的手。
“外公,你今天高兴吗?”
“高兴。”
“为什么高兴?”
“因为恩恩来了。”
恩恩笑了,露出两颗缺了的门牙。她爬上钟无悔的腿,坐在他膝盖上。钟无悔抱着她,看着窗外。天很蓝,云很白。
“外公,你看什么呢?”
“看天。”
“天有什么好看的?”
“好看。”钟无悔说:“很蓝,很白。和以前一样。”
恩恩也看着天,看了一会儿。
“是好看。”她说。
钟念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菜,大声说:“恩恩,下来,让外公歇会儿。”
恩恩跳下来,跑去厨房帮忙。钟无悔坐在轮椅上,看着她的背影。她跑起来一跳一跳的,和钟念小时候一样。钟念小时候也这样,扎着两个小辫子,背着一个粉红色的书包,一跳一跳的。现在钟念长大了,恩恩也长大了。时间过得真快。
李玉宸走过来,站在钟无悔旁边,问:“想什么呢?”
“想念念小时候。”钟无悔说。
李玉宸笑了:“她小时候可皮了。”
“像你。”钟无悔说。
“像你。你犟,她也犟。”李玉宸说。
钟无悔没说话,他看着窗外,天很蓝,云很白,和以前一样,但那堵墙不一样了。那堵墙还在,但已经老了。白漆掉光了,灰砖露出来,上面长满了青苔。夹道还在,但没人走了。垃圾站拆了以后,那地方一直空着,堆满了杂物。那堵墙静静地立着,像一个老人,坐在那儿,哪儿也不去。
有一天,钟念说:“爸,我想带恩恩去看看那堵墙。”
钟无悔愣了一下,问:“让她看什么?”
“让她知道。”钟念说。
钟无悔沉默了很久,说:“她还小。”
“我当年也小。”钟念看着钟无悔说:“你告诉我的时候,我二十三岁。你说,我该知道了。”
钟无悔没说话,他看着窗外,天很蓝,云很白。
“爸,那堵墙还在。但它快不在了。”钟念说:“听说那边要拆迁了,那堵墙也要拆了。以后就没有了。”
钟无悔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点点头,说:“去吧。带她去。”
那天下午,钟念带着恩恩去了幸福小区后门的夹道,夹道还在,但比以前更破了。两边的楼空了,窗户上贴着封条,墙上写着大大的“拆”字。那堵墙还在,灰砖,青苔,斑斑驳驳的。太阳照着,墙的影子投在地上,短短的。
恩恩站在夹道口,看着那堵墙,问:“妈,这是什么?”
“一堵墙。”
“为什么带我来这儿?”
钟念蹲下来,看着她的眼睛说:“恩恩,你外公年轻的时候,是个警察。”
恩恩点点头说:“我知道。”
“他抓过很多坏人。”
“我知道。”
钟念沉默了几秒说:“他还做过别的事。”
恩恩看着她,问:“什么事?”
钟念想了想,说:“他救过人。救过很多人。”
恩恩歪着头问:“在哪儿救的?”
钟念指着那堵墙:“在这儿。”
恩恩看着那堵墙,看了很久,问:“在墙里?”
钟念点点头说:“在墙里。”
恩恩走过去,把手贴上去。墙是热的,被太阳晒过的温度。她摸了摸,又摸了摸。
“妈,墙里有什么?”
钟念走过来,站在她旁边说:“以前有座城。”
“城?”
“鬼城。”
恩恩愣了一下,问:“世界上有鬼吗?”
钟念想了想说:“以前有,现在没有了。”
“为什么没有了?”
“因为你外公。”
恩恩看着那堵墙,看了很久。然后她转过身,看着钟念说:“妈,外公好厉害。”
钟念笑了:“嗯,很厉害。”
恩恩又摸了摸那堵墙,问:“它要拆了吗?”
钟念点点头:“要拆了。”
“拆了以后呢?”
“拆了以后,就没有了。”
恩恩沉默了很久。然后她把手收回来,说:“妈,我想回家。”
“好。”
钟念牵着她的手,走出夹道。太阳照着她,照着恩恩。两个人的影子一长一短。
那堵墙静静地立着,灰砖,青苔,斑斑驳驳的。太阳照着,墙的影子投在地上,短短的。风吹过来,墙上的青苔干裂了,掉下来一小块,落在地上,碎了。墙还在,但它老了。
几个月后,拆迁队来了。幸福小区后门的夹道被围了起来,围挡上写着“施工区域,请勿靠近”。挖掘机开进去,轰隆隆地响。那堵墙被推倒了。灰砖碎了一地,青苔被埋在土里。工人们把碎砖装上卡车,拉走了。那堵墙没了。那个地方变成了一片空地,平平的,什么都没有。
钟念那天去看了一眼,她站在围挡外面,看着那片空地。空空的,什么都没有。她站了很久,然后转身,走了。回到家,钟无悔坐在阳台上,看着天。她走过去,站在他旁边。
“爸。”
“嗯?”
“那堵墙拆了。”
钟无悔没说话,他看着天,天很蓝,云很白。
“拆了就拆了吧。”钟无悔说。
钟念看着钟无悔问:“你不去看看?”
钟无悔摇摇头说:“不去了。”
钟念在他旁边坐下,握住他的手,问:“爸,你难过吗?”
钟无悔想了想说:“不难过。”
“为什么?”
“因为该记着的,都记着呢。”
钟念没说话,她握紧他的手,两个人坐在阳台上,看着天,天很蓝,云很白。
钟无悔八十七岁那年冬天,身体不行了。他躺在床上,起不来了。李玉宸守在他旁边,钟念也回来了,恩恩也来了。一家人围着他。他闭着眼,呼吸很轻。李玉宸握着他的手,不松开。
“钟无悔。”李玉宸叫他。
钟无悔慢慢睁开眼,眼睛浑浊了,没有以前亮了。但看见她的时候,亮了一下。
“我在。”钟无悔说。
李玉宸的眼泪流下来:“你别走。”
钟无悔看着她,看了很久说:“不走。”
李玉宸握紧他的手说:“你说过会回来的。你每次都回来。”
钟无悔笑了,那个笑容,很淡,和以前一样。
“这次也回来。”钟无悔说。
李玉宸趴在他身上,哭得浑身发抖,钟念在旁边也哭了。恩恩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也跟着哭。一家人哭成一团。
钟无悔摸着李玉宸的头发,一下一下。他的手很轻,很慢。
“别哭。”钟无悔说:“我哪儿也不去。”
李玉宸抬起头,看着他,满脸眼泪,说:“你答应我。”
钟无悔点点头说:“答应你。”
钟无悔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闭上眼睛。呼吸越来越轻,越来越慢。李玉宸握着他的手,感觉到他的手在变凉。不是死人的那种凉,是老人的那种凉。人老了,血不热了。
她握着,不松开。
钟无悔的呼吸停了,很轻,很慢,停了。他闭着眼,脸上没有表情。但嘴角有一点弧度,像是在笑。李玉宸看着他,没有哭。她握着她的手,就那么看着。
钟念在旁边哭得说不出话,恩恩抱着妈妈的腿,也哭。
李玉宸坐了很久,然后站起来。她弯下腰,在他额头上亲了一下,说:“钟无悔,你睡吧。”
李玉宸转过身,走出房间,走到阳台上,看着天。天很蓝,云很白。她站在那儿,看着。铜铃在她手腕上,不响了,就那么挂着,风吹过来,她的头发飘起来,白的,和云一样白,她站了很久。然后她笑了。
钟念办了丧事,很简单,就请了几个亲戚朋友,曾子琪来了,老得走不动了,坐在轮椅上,让人推来的。他握着钟念的手,哭得浑身发抖。
“钟警官......钟警官......”
他说不出别的话,就反复叫着这三个字。
钟念抱着他,也哭了。
丧事办完以后,钟念收拾钟无悔的遗物,他的东西不多,几件衣服,几本书,一块玉佩,钟离的玉佩,他戴了一辈子,贴在心口,到死都没摘下来。
钟念把玉佩拿起来,放在手心里,玉是青白色的,不大,拇指大小,雕着一个字——“离”。她看着那个字,看了很久。
“妈,这个给你。”她把玉佩递给李玉宸。
李玉宸摇摇头说:“你留着。”
钟念看着她,说:“这是爸的。”
“所以给你留着。”李玉宸看着她说:“他走了,你替他戴着。”
钟念把玉佩握在手心里,握了很久,然后她戴在脖子上,贴着心口,玉是凉的,贴着皮肤,慢慢变温了。
李玉宸看着她,笑了:“和你爸一样。”
钟念也笑了。
那天晚上,李玉宸一个人坐在阳台上,月亮很圆,很亮。她看着月亮,铜铃在她手腕上,不响,就那么挂着。她坐了很久,然后低下头,看着那个铜铃。铜铃锈了,摇不动了。但她还是摇了摇,
“叮——”很轻,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她听见了,不是铜铃的声音,是另一个声音。
“李——玉——宸——”
她抬起头,月亮很圆,很亮。楼下没有人,什么都没有。但她听见了,是他的声音,钟无悔的声音。
她笑了。
“我在。”她说。
风吹过来,铜铃响了。
“叮,叮,叮。”
很轻,很轻,李玉宸听着那个声音,听了一会儿,然后她站起来,走进屋,躺在床上,闭上眼睛。她梦见那堵墙,灰砖,青苔,斑斑驳驳的,墙根底下,站着一个人。钟无悔。他穿着那件深蓝色的外套,站在那儿,看着她。她走过去,站在他面前。
“你怎么在这儿?”李玉宸问。
“等你。”钟无悔说。
“等我干什么?”李玉宸问。
“带你进去看看。”钟无悔说。
李玉宸笑了:“进不去了。墙都拆了。”
钟无悔也笑了:“拆了也能进。”
钟无悔伸出手,握住李玉宸的手,他的手是热的,和年轻时候一样,她握着他的手,跟着他往前走。走到那堵墙前面,墙开了,不是裂开,是像门一样,往两边打开,里面是鬼城。灰蒙蒙的天,灰蒙蒙的地,一眼望不到头的街道和房子。但没有鬼了,什么都没有。只有灰,厚厚的灰,踩上去软软的,他们走在那些灰上面,脚印深深的。
“钟无悔。”
“嗯?”
“这里面,以前有很多鬼。”
“嗯。”
“现在呢?”
“都走了。”
“去哪儿了?”
钟无悔想了想,说:“该去的地方。”
他们走了很久,走到那座塔下面,塔还在,灰砖,黑瓦,檐角挂着铃铛。铃铛是死的,风一吹,不响。
他们走进去,往上走。第一层,第二层,第三层。那些画还在墙上,画着钟离的一生。年轻时候的钟离,中年时候的钟离,老了以后的钟离。还有一张,是钟无悔没见过的——他和李玉宸,站在阳台上,看着月亮。画下面写着一行字:“一生一世。”
李玉宸看着那张画,看了很久,问:“这是什么时候画的?”
钟无悔想了想,说:“不知道。也许是钟离画的,也许是别的什么人。”
“画得真好。”
“嗯。”
他们继续往上走。第四层,第五层,第六层。
第七层。
钟离和周七娘不在了。但他们的位置还在,两个蒲团,并排摆着。蒲团上落满了灰,厚厚的一层。钟无悔走过去,在蒲团上坐下。李玉宸在他旁边坐下。两个人并排坐着,手牵着手。
“钟无悔。”
“嗯?”
“我们就留在这儿吗?”
钟无悔想了想,问:“你想留吗?”
李玉宸看着塔外面,灰蒙蒙的天,灰蒙蒙的地,什么都没有。但她觉得挺好。安静,没人打扰。
“你想留,我就留。”她说。
钟无悔笑了:“那就留。”
他们坐在那儿,手牵着手,塔外面,风吹过来,吹起那些灰,飘在空中,落下来。像雪,但比雪轻。像灰,但比灰白。
他们坐了很久。然后李玉宸靠在他肩膀上,闭上眼睛。铜铃在她手腕上,不响了,就那么挂着。
她睡着了,钟无悔也睡着了。两个老人,并排坐着,手牵着手。在空荡荡的鬼城里,在落满灰的塔顶上。哪儿也不去。
那天早上,钟念去叫李玉宸吃早饭。她推开卧室的门,看见李玉宸躺在床上,闭着眼,脸上没有表情。但嘴角有一点弧度,像是在笑。
铜铃在她手腕上,不响了。她走了。
钟念站在门口,看着她的母亲,看了很久。她没有哭。她走过去,在床边坐下,握住李玉宸的手。手是凉的,但很轻。
“妈。”她叫了一声。
没人回答。
“妈,你去找爸了。”
她坐了很久,然后站起来,弯下腰,在李玉宸额头上亲了一下。
“你们好好的。”
她转过身,走出房间。恩恩站在门口,看着她。
“妈,外婆怎么了?”
钟念蹲下来,看着她的眼睛说:“外婆去找外公了。”
恩恩愣了一下,问:“去哪儿找?”
钟念想了想,说:“一个好地方。”
恩恩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她点点头:“哦。”
钟念抱住她,抱得很紧,恩恩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她知道妈妈难过。她伸出手,摸了摸妈妈的头。
“妈,别哭了。”
钟念没哭,她抬起头,看着窗外。天很蓝,云很白。她看了很久,然后笑了,她想起钟无悔说过的话,“该记着的,都记着呢。”
她记着呢,都记着呢。
(全书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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