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无悔和李玉宸去领结婚证了。
那天天气很好,太阳高高挂着,天蓝得透亮。他们起了个大早,李玉宸换了件干净的白色衬衫,把头发扎起来,扎得紧紧的。钟无悔穿着那件深蓝色的外套,李玉宸给他买的,他穿着有点大,但他说挺好。
两个人坐公交车去民政局。车上人不多,他们坐在最后一排,手牵着手。李玉宸看着窗外,钟无悔看着她。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她脸上,她的脸很白,但白得好看。
“钟无悔。”李玉宸忽然喊。
“嗯?”钟无悔答。
“你紧张吗?”李玉宸问。
钟无悔想了想,说:“不紧张。”
李玉宸笑了:“我也不紧张。”
到了民政局,排队的人不多,前面就两三对。等了十几分钟,轮到他们了。工作人员是个四十多岁的大姐,戴着眼镜,看了看他们的材料,又看了看他们,问:“自愿的?”
钟无悔点点头:“自愿的。”
李玉宸也点点头:“自愿的。”
大姐让他们填表,签字,按手印。钟无悔签自己名字的时候,手很稳。李玉宸签的时候,手也很稳。两个人都没抖。
大姐把红本本递给他们,向两人祝福:“恭喜啊。”
钟无悔接过来,看着那个红本本,看了很久。李玉宸也看着自己的那个,看了很久。两个人走出民政局,站在门口。太阳照在他们身上,暖洋洋的。
钟无悔把红本本翻开,看着上面的字。钟无悔,李玉宸。两个人的名字排在一起。他看了很久。
李玉宸在旁边问:“你看什么呢?”
“看看是不是真的。”钟无悔说。
李玉宸笑了:“是真的。”
钟无悔把红本本合上,装进口袋。拍了拍,确认在。
“走吧。”李玉宸说。
“去哪儿?”钟无悔问。
“吃面。”李玉宸回答。
两个人往面馆走。还是那家面馆,幸福小区对面那家。陈哥还在,还是那么胖,围着围裙在厨房里忙活。看见他们进来,喊了一声:“老样子?”
李玉宸点点头:“老样子。两碗面,两个茶叶蛋。”
陈哥应了一声,进了厨房。
两个人找了个位置坐下。店里人不多,稀稀拉拉的,还是那些老头老太太,吃着早餐看着报纸聊着天。和以前一样。钟无悔看着他们,忽然笑了。
李玉宸问:“笑什么?”
钟无悔摇摇头说:“没什么。”
面端上来了。白粥,油条,茶叶蛋。不是面,是早餐。他们早上一般都吃这些。
李玉宸把茶叶蛋剥了壳,放在钟无悔碗里。钟无悔把油条掰成两半,一半给她。
两个人吃着,谁也没说话。吃完了,钟无悔去付钱。
陈哥摆摆手说:“小李付过了。”
钟无悔回头看李玉宸。她站在门口,冲他笑。
“说好了我请客的。”她说。
钟无悔走过去,站在她面前说:“今天应该我请。”
“为什么?”李玉宸问。
“因为今天是个特殊日子。”钟无悔说。
李玉宸笑了:“什么特殊日子?”
钟无悔想了想,说:“结婚的日子。”
李玉宸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她伸出手,握住他的手说:“那下次你请。”
“好。”钟无悔答。
两个人走出面馆。太阳很高了,晒得人发晕。街上的人多起来,车也多起来,吵吵嚷嚷的。和以前一样。但钟无悔觉得,有什么不一样了。他说不上来,也许是心情,也许是别的什么。他看着手里的红本本,又看了看李玉宸。她在笑。
回家以后,李玉宸把红本本放在桌上,看了很久。然后她把它放进抽屉里,和那块玉佩放在一起。钟离的玉佩,沈墨言的玉佩,周七娘的金镯,王玄真的虎符,赵昆仑的铜镜,孙不语的人偶,李青山的铜铃。七件信物,都在抽屉里,并排摆着。
李玉宸把抽屉关上,拍了拍。
“放好了。”她说。
钟无悔点点头说:“放好了。”
那天晚上,他们没看月亮。因为阴天,月亮躲到云后面去了。他们坐在阳台上,看着灰蒙蒙的天。没有月亮,没有星星,什么都没有。但他们坐着,手牵着手。
“钟无悔。”
“嗯?”
“以后每天都要这样。”
钟无悔看着她,问:“每天?”
李玉宸点点头说:“每天。陪我买菜,陪我做饭,陪我看月亮。下雨就看雨,阴天就看云。”
钟无悔笑了:“好。”
李玉宸靠在他肩膀上。她的头发蹭着他的脖子,痒痒的。铜铃在她手腕上叮当响,一下一下。他听着那个声音,听了一会儿。然后他闭上眼睛。
日子一天一天过。钟无悔每天上班下班吃饭睡觉。早上陪李玉宸去菜市场,下午去博物馆找曾子琪坐坐,晚上在阳台上坐着。有时候看月亮,有时候看星星,有时候看云。李玉宸做饭越来越好吃了,她学会了红烧肉,学会了糖醋排骨,学会了清蒸鱼。她以前不会做这些,她以前只会做简单的,西红柿炒鸡蛋,紫菜蛋花汤。现在不一样了,她学了很多新菜。因为她想让他吃好。
钟无悔胖了一点。李玉宸也胖了一点。两个人都胖了一点。
有一天,曾子琪打电话来:“钟警官,你过来一趟。林小林怀孕了。”
钟无悔赶到博物馆。曾子琪站在门口,脸红得像关公,笑呵呵的。
“三个月了。”曾子琪说:“昨天查出来的。”
钟无悔拍拍他的肩膀,笑着说:“恭喜。”
曾子琪笑得合不拢嘴:“钟警官,你和嫂子什么时候要孩子?”
钟无悔愣了一下。他没想过这个问题。李玉宸也没提过。
“再说吧。”钟无悔说。
回到家,钟无悔把这件事告诉了李玉宸。李玉宸正在洗菜,听完愣了一下,问:“曾子琪要当爸爸了?”
“嗯。”钟无悔说。
李玉宸低下头,继续洗菜。洗了很久。
“李玉宸。”钟无悔叫她。
她没抬头。
“你想要孩子吗?”钟无悔问。
李玉宸沉默了很久。然后她抬起头,看着他,说:“想。但不敢。”
“为什么?”钟无悔问。
李玉宸把菜捞出来,放在案板上说:“我怕。我怕她像我一样。一个人长大,没人管。”
钟无悔走过去,站在她旁边,说:“不会的。有我们。”
李玉宸看着他,问:“你会一直在吗?”
钟无悔点点头:“一直在。”
李玉宸低下头,又洗了一会儿菜。然后她关掉水龙头,转过身,看着钟无悔。
“那就要一个。”李玉宸说。
钟无悔笑了:“好。”
那天晚上,他们坐在阳台上。月亮出来了,弯弯的,像一道眉毛。李玉宸靠在他肩膀上,手放在肚子上。还没怀孕,但她已经习惯了把手放在那儿。
“钟无悔。”
“嗯?”
“你说,会是男孩还是女孩?”
钟无悔想了想,说:“女孩。”
“为什么?”
“像你。”
李玉宸笑了:“像我好。像你就麻烦了。”
“为什么?”
“你太犟了。”
钟无悔没说话。他想了想,好像也是。
三个月后,李玉宸怀孕了。查出来的那天,她站在医院门口,拿着那张化验单,手在发抖。钟无悔站在她旁边,也看着那张化验单。
“有了。”她说。
钟无悔点点头说:“有了。”
李玉宸看着他,问:“你高兴吗?”
钟无悔笑了:“高兴。”
“那你为什么不笑?”
钟无悔笑了一下,李玉宸也笑了。
两个人手牵着手,走回家。太阳很好,天很蓝。和以前一样,但和以前又不一样。
李玉宸的肚子一天天大起来。她不再去菜市场了,钟无悔一个人去。她不再做饭了,钟无悔做。他不太会做,但学了。学会了煮粥,学会了炒青菜,学会了煎鸡蛋。虽然不好吃,但李玉宸说还行。
她晚上睡不好,肚子大了,怎么躺都不舒服。她翻来覆去,钟无悔也睡不着。他给她倒水,给她揉腰,给她讲故事。他不太会讲故事,就讲以前办案子的事。讲着讲着,她睡着了。他听着她的呼吸,很轻,很匀。铜铃在她手腕上叮当响,一下一下。
有一天晚上,她忽然说:“钟无悔。”
“嗯?”
“孩子叫什么名字?”
钟无悔想了想说:“你起。”
李玉宸想了想,说:“那就叫钟念吧,念是思念的念。”
钟无悔愣了一下,问:“为什么叫念?”
李玉宸看着他说:“因为我会一直念着你。你也会一直念着我。”
钟无悔没说话。他握住她的手,说:“钟念,好。”
预产期是冬天。十二月的某一天,钟无悔记不太清日子,反正很冷。那天他正在上班,接到医院的电话。他跑下楼,打了一辆车,赶到医院。李玉宸已经进产房了。他在外面等着,等着,等着。等了很久。
然后他听见了哭声。很响,很亮。
护士抱出来一个孩子,裹着白色的包被,脸皱巴巴的,眼睛闭着。
“女孩。”护士说。
钟无悔看着那个孩子,看了很久。小小的,红红的,皱巴巴的。但她的手指很长,和李玉宸一样。她的脸型也像李玉宸。
他伸出手,想抱她,但不敢。他怕抱不好。护士把包被放在他怀里,他托着她的头,托着她的屁股,手在发抖。
李玉宸被推出来了。她躺在床上,脸很白,头发湿透了,贴在脸上。她看起来很累,但她在笑。
“女孩?”她问。
钟无悔点点头说:“女孩。”
“叫什么?”
“钟念。”
李玉宸笑了。她伸出手,摸了摸那个孩子的脸。孩子睁开眼,看了她一眼。然后闭上眼,继续睡。
李玉宸的眼泪流下来,小声念叨着:“钟念,念念。”
钟无悔看着她们,眼睛也红了。他没哭,但红了。
那天晚上,钟无悔坐在病房里,看着李玉宸和钟念。李玉宸睡着了,钟念也睡着了。两个人并排躺着,一大一小,呼吸都很轻,很匀。铜铃在李玉宸手腕上,不响了,安静地挂着。
钟无悔看着她们,看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窗边。外面是医院的大院,路灯亮着,照着空荡荡的停车场。天边有一点亮光,快日出了。他站在窗边,想起很多事。想起那堵墙,想起鬼城,想起那些东西。想起保袁涛,想起曾子琪,想起钟离。想起那些游荡的鬼,那些等待的鬼,那些被吃的鬼。想起那些灰白色的、半个身子的、没有脸的东西。想起它们被火烧,尖叫,化成灰。他想起第一次见李玉宸的时候。她在楼道里烧纸,脸很白,眼睛很黑。他以为她有病。她不是有病,她只是能看见。看见那些别人看不见的东西,听见那些别人听不见的声音。她一个人住了那么多年,一个人长大,一个人做饭,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睡觉。没有人陪她,没有人等她,没有人念她。
现在不一样了。她有他了。他也有她了。
他转过身,看着床上那两个人。一大一小,睡得正香。他走过去,在床边坐下,看着她们。李玉宸的呼吸很轻,钟念的呼吸也很轻。两个人的呼吸合在一起,像一首歌。他听了一会儿,然后笑了。
窗外,天亮了。太阳升起来,照在病房里,照在那张床上,照在李玉宸和钟念脸上。李玉宸皱了一下眉,翻了个身,继续睡。钟念没动,睡得死死的。
钟无悔站起来,伸了个懒腰。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然后他拉开门,走出去。
他去买了早餐。粥,包子,茶叶蛋。回到病房的时候,李玉宸醒了,抱着钟念在喂奶。她低着头,看着那个孩子,脸上有光。那种光,不是月光,不是阳光,是另一种。钟无悔说不上来,但他知道,那叫幸福。
他把早餐放在桌上,在她旁边坐下。
“吃吧。”他说。
李玉宸抬起头,看着他,问:“你吃了吗?”
“还没。”
“一起吃。”
钟无悔把粥盛出来,一人一碗。包子放在盘子里,茶叶蛋剥了壳。两个人吃着,钟念在旁边哼哼唧唧。她吃饱了,不哭,就在那儿哼。
李玉宸把她放在床上,看着她。
“钟无悔。”
“嗯?”
“她像谁?”
钟无悔看了看钟念,又看了看李玉宸,说:“像你。”
李玉宸笑了:“我觉得像你。”
“哪儿像我?”
李玉宸想了想,说:“犟。”
钟无悔没说话。他看着那个孩子,小小的,红红的,皱巴巴的。但她很犟,哭起来声音很大,不哭的时候一直哼,哼到有人抱她,是挺犟的,像他。
他伸出手,摸了摸她的脸。她的脸很小,他的手指比她的脸还大。她皱了一下眉,然后继续哼。
钟无悔笑了:“像我就像我吧。挺好。”
李玉宸也笑了。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他们三个人身上。暖洋洋的。
钟无悔靠在椅子上,看着她们。李玉宸和钟念,一大一小,并排躺着。一个在看孩子,一个在哼哼。他看了一会儿,然后闭上眼睛。他听见铜铃在响,叮,叮,叮,一下一下,很轻。风从窗户吹进来,吹在他脸上,暖暖的。
他想起那本书上最后那几行字,“从此阴阳两隔,人鬼殊途。”
人鬼殊途。那些东西在无间里,他们在人间。永远分开了。不会再见了。那堵墙,不会再开了。他不用再进去了。他可以在阳台上看月亮,可以陪李玉宸买菜,可以给钟念换尿布。他可以过普通人的日子。和所有人一样。
他睁开眼,看着窗外。天很蓝,云很白。太阳很好。
他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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