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无悔在鬼城里住了一晚。
李玉宸给他找了一间空房子，在居民区那条街上。房子不大，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床上铺着被褥，旧的，但干净。
“这是我以前住的。”李玉宸说：“后来我爸来了，我就搬去和他一起住。”
她站在门口，看着钟无悔，说：“你住这儿。”
钟无悔点点头。
李玉宸站了几秒，转身要走。
“李玉宸。”钟无悔叫住她。
她回头。
钟无悔说：“你爸走了，你一个人住？”
李玉宸沉默了几秒，说：“和那些孩子一起。”
钟无悔愣了一下，问：“孩子？”
李玉宸点点头，说:“街上那些孩子。没人管的。我给他们做饭，陪他们玩。”
她看着钟无悔说：“他们比我可怜。至少我有爸来接我。他们没有。他们一直在这儿，等不来人。”
钟无悔不知道该说什么。
李玉宸站了一会儿，说：“睡吧。”
她走了。
钟无悔躺在床上，睡不着，他看着天花板，想着那些孩子，他们是从外面进来的吗？他们的爸妈呢？也在鬼城里吗？还是在外面，根本不知道他们在这儿？他想了很多。想累了，就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李玉宸来敲门。
钟无悔开门的时候，看见她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两个碗，碗里装着粥，热腾腾的，冒着气。
“吃吧。”她说。
钟无悔接过碗，看到粥是白米粥，熬得很稠，上面飘着几片菜叶，他喝了一口，是真的粥，有味道，有温度，和活人吃的没区别。
“这是......”钟无悔问。
“鬼城里的东西。”李玉宸说：“看着和外面一样，吃起来也一样。但吃了不会饱，饿了也不会死。”
钟无悔看着她，问：“那你每天还做？”
李玉宸点点头说：“做给那些孩子吃。他们高兴。”
钟无悔喝着粥，心里有点酸。这个女人，在鬼城里，给一群没人要的孩子做饭，和在外面的时候一样，在外面，她一个人住，没人管，在这儿，她还是一个人照顾别人，她从来没被人照顾过，他想说点什么，但不知道该怎么说。
李玉宸喝完粥，把碗收走。站在门口，她忽然说：“我跟你出去。”
钟无悔愣住了，问：“真的？”
李玉宸点点头说：“真的。”
“为什么？”钟无悔问。
李玉宸看着钟无悔说：“你说外面有人等我。”
钟无悔心里砰砰跳，喃喃说：“那......那你妈呢？”
李玉宸沉默了几秒说：“我找过了。找不到。”
她低下头，继续说：“她可能不在鬼城里。可能投胎了。可能......早就走了。”
钟无悔看着她，他知道她在想什么，她妈是她最后一个牵挂，找不到，就放下了。
“好。”钟无悔说：“我带你出去。”
李玉宸抬起头说：“但我有一个条件。”
钟无悔愣了一下，问：“什么条件？”
李玉宸看着他说：“帮我找一个人。”
钟无悔问：“谁？”
“我妈。”李玉宸说：“刘德芳。”
钟无悔愣住了，说：“你刚才不是说找不到吗？”
李玉宸摇摇头说：“是在鬼城里找不到。但她在外面。”
钟无悔不明白，问：“外面？”
“嗯。”李玉宸说：“她死的时候，我不在。我不知道她去了哪儿。但她应该还在。”
她看着钟无悔，小声问：“你能帮我找吗？”
钟无悔沉默了几秒，他在想刘德芳的事，二十三年前，车祸死的，刘德贵亲眼看见的那场车祸。刘德贵进来的时候，一直念叨着“姐”，刘德芳，会不会也在鬼城里？可李玉宸说找不到，那她在哪儿？在别的地方？还是根本就不存在了？
“我试试。”钟无悔说。
李玉宸点点头，笑了，说了声：“谢谢。”
从房子里出来，钟无悔去找钟离，钟离还在塔里，和周七娘坐在一起。看见他来，钟离问：“决定了？”
钟无悔点点头说“她要出去。但让我先帮她找她妈。”
钟离沉默了几秒。
“刘德芳，”他说：“我知道。”
钟无悔愣了一下，问：“她在哪儿？”
钟离摇摇头说“不在鬼城。”
“那在哪儿？”钟无悔看着他，眼神有点复杂。
“在外面。”钟离说：“但不在阳间。”
钟无悔不明白，连忙问：“什么意思？”
钟离沉默了一会儿，说：“有些人死了，既不去阴间，也不来鬼城。他们在中间。在那些没人注意的地方。”
他看着钟无悔，说：“刘德芳就是这样。她的魂，散在外面。得找。”
钟无悔皱起眉头，小声问：“怎么找？”
钟离想了想，说：“用铜铃。铜铃能招魂。但得知道她在哪儿。”
他看着钟无悔，问：“你知道她死在哪儿吗？”
钟无悔点点头说：“知道。幸福小区门口那条路。二十三年前的车祸。”
钟离笑了，说：“那就好办了。”
他指着钟无悔手里的铜铃说：“去她死的地方，摇这个铃。摇三下，喊她的名字。她的魂要是还在，就会来。”
钟无悔看着那个铜铃，小小的，黄铜的，上面刻着“李青山”三个字。
李青山的东西，李玉宸的爸留给她的。
“能借我用吗？”他问李玉宸。
李玉宸点点头说：“本来就是你的。”
钟无悔愣了一下，问：“我的？”
李玉宸看着他，说：“你拿着它，才能找我。你找我，才能带我去找我妈。”
她顿了顿，继续说：“我的事，就是你的事。”
钟无悔握着那个铜铃，心里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暖暖的，像被什么东西填满了。
从塔里出来，钟无悔准备走了。
李玉宸站在塔门口，看着他，问：“你还会来吗？”
钟无悔点点头说：“会。”
李玉宸问：“什么时候？”
钟无悔想都没想，说：“找到你妈的时候。”
李玉宸笑了。那个笑容，比之前又亮了一点，有些羞涩地说：“我等你。”
钟无悔看着她，看了几秒，然后他转过身，往外走，走到街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李玉宸还站在那儿，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牛仔外套，头发还是那么乱，但她笑了，他记住那个笑了，然后他继续往前走，走出鬼城，走出那堵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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