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像是被谁从天上直接泼下来一样,砸得江城老城区噼里啪啦作响,连绵不绝的雨声几乎要将这片被遗忘的角落彻底吞没。铅灰色的乌云压得极低,沉甸甸地笼罩在城市上空,连一丝风都透不进来,沉闷得让人喘不过气。白茫茫的雨雾糊住了所有视线,远处主城区的霓虹灯光穿透雨幕,只留下一圈圈昏黄无力的光晕,遥远得像是另一个世界才有的风景。
这里是江城最破旧、最荒凉、最无人问津的老城区。断壁残垣随处可见,废弃的楼宇歪歪斜斜地立在街巷两侧,锈蚀的铁皮、散落的砖瓦、堆积的杂物,构成了一幅与繁华都市格格不入的破败画面。也正因为人迹罕至,才没人注意到,在这个糟糕透顶的雨夜,一道漆黑的身影,毫无征兆地从虚空之中坠落。
没有光芒,没有轰鸣,没有任何惊天动地的预兆。
它就像一粒被世界随手抛弃的沙子,像一道无处可去的孤魂,“扑通”一声,重重砸进小巷深处浑浊冰冷的积水里,溅起一大片水花,差点把旁边缩在角落里躲雨的流浪猫吓得当场原地起飞。
零趴在脏兮兮的水里,意识一片混沌,浑身上下传来的剧痛几乎要将它彻底淹没。
它感觉自己像是被一百辆电动车轮流碾过三遍,又被扔进滚筒洗衣机里疯狂搅拌,最后再被狠狠甩出来。骨头架子像是散了一样,每一寸肌肉都在哀鸣,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浓重呛人的血腥味,淡金色的血液从伤口缓缓渗出,在雨水中稀释开来,留下一缕诡异却又不起眼的痕迹。
它什么都不知道。
没有记忆,没有名字,没有来历,没有使命。
脑海里空空荡荡,唯一清晰的念头,朴素得可怜:
疼。
我好像……快死了。
这也太冤了。
它连自己是谁、从哪儿来、要到哪儿去都没搞明白,难道就要这么稀里糊涂地交代在这条又破又脏的小巷子里?
这开局惨得,连小说里最惨的主角都得喊它一声前辈。
零在水里趴了好一会儿,疼得龇牙咧嘴,好不容易才攒起一点点力气,颤颤巍巍地撑起上半身。冰冷的雨水顺着它苍白近乎透明的皮肤往下淌,顺着线条冷硬的下颌滴落,看起来狼狈极了,活像个刚从垃圾桶里爬出来的落难流浪汉。
它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摸了摸胳膊、肩膀、胸口,沉默了足足半分钟。
行吧,至少第一件事搞清楚了——
它绝对不是人类。
指尖之下,藏着冰冷、坚硬、锋利的骨刺,只要微微用力,就能刺破皮肤显露出来;皮肤白得没有半点血色,体温低得像一块寒冰;最离谱的是,哪怕身受重伤,一股顽固到近乎执拗的力量正在它体内自动运转,破损的肌肉缓缓粘合,断裂的骨骼慢慢复位,流血的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结痂、收紧、愈合。
长得怪、力气怪、恢复能力更怪。
总结下来就两个字:异类。
零缓缓站直身体,甩了甩手上的泥水,抬头望向远处那片灯火通明、人声鼎沸的人类世界。
汽车鸣笛、情侣笑闹、外卖小哥的电动车喇叭、店铺关门的声响、电视里传来的广告声、不知道谁家的狗在半夜疯狂嚎叫……无数细碎又温暖的声音隔着雨雾飘过来,构成了最鲜活、最真实的人间烟火。
那里有干燥温暖的屋子,有热乎乎的食物,有柔软的床铺,有不用淋雨、不用受伤、不用担惊受怕的安全。
再看看自己:淋雨、受伤、一身泥水、无家可归,连个能落脚的地方都没有。
零在心里深深叹了口气。
不是悲伤,不是绝望,纯粹是觉得——
自己也太倒霉了吧。
别人穿越、重生、降临,都是锦衣玉食、金手指拉满、美女环绕、一路开挂。
它倒好,直接地狱开局,从天而降摔个狗啃泥,浑身是伤,无依无靠,连个说话的对象都没有。
别人是来当主角的,它看起来像是来客串一个马上就领便当的反派小怪。
“这年头,连当个异类都这么卷吗?”
零在心底默默吐槽了一句,连它自己都没发现,在一片空白的意识里,居然已经诞生了属于自己的情绪和想法。
它不想搞事,不想破坏,不想杀戮,不想成为什么恐怖的怪物。
它现在最大的愿望,简单到不能再简单:
找一个干燥、安静、没人打扰的地方,躺平睡一觉,把伤养好,再慢慢思考自己到底是谁。
可惜,命运显然不打算让它这么安逸。
急促而整齐的脚步声,骤然从巷口撞破雨幕,由远及近。
三道刺眼的手电光柱如同审判之剑,“唰”地一下精准锁定在零的身上,亮得它瞬间眯起了眼睛,下意识地抬起手挡了挡光。
下一秒,三道身着黑色作战服的身影快步踏入小巷,身姿挺拔,气息冷硬,手持泛着冷冽金属光泽的能量武器,眼神锐利如刀,表情严肃得跟拍警匪大片一样。
他们是清障者。
人类官方专门用来清理畸变体、维护城市安全的利刃。
“队长!这里有清晰的畸变体能量波动!”
“找到了!就是它!看起来伤势还很重!”
“别给它恢复的机会,立刻清除!”
三道声音干脆利落,没有半分拖泥带水。
零站在雨里,浑身滴水,一脸茫然,甚至有点懵。
???
不是,等会儿!
它还在这儿默默emo自己的悲惨人生呢,怎么突然就要被“清除”了?
它干啥了?
它只是从天而降摔了一跤,只是受伤了,只是站在这里没动啊!
它没偷没抢,没毁东西,没伤过人,连一片树叶都没踩坏。
凭什么一上来就要杀它?
零一脸无辜地看着对面三个人,眼神迷茫得有点好笑,场面一度变得十分诡异。
为首的清障者可不管它懵不懵,脸色冰冷,语气没有半分温度:“畸变体就不该活在这个世界上,你出现在这里,本身就是一种错误。”
这话一出来,零彻底听愣了。
哦。
合着,就因为它长得不一样,就因为它是异类,就因为它和人类不同,所以它连活着的资格都没有?
这是什么强盗逻辑?
这也太不讲道理了吧!
它不想打架。
真的不想。
它现在又累、又疼、又饿、又困,全身上下每一个细胞都在叫嚣着想要休息。
它只想找个角落躺平,安安静静活下去。
可眼前这三个人,明显不打算给它躺平的机会。
他们要杀它。
要清除它。
要把它这个“错误”,从人间彻底抹除。
零看着那三把稳稳对准自己的能量武器,看着那三张冷漠决绝、没有半分怜悯的脸,忽然觉得有些荒谬,又有些无奈,甚至还有点想笑。
活了这么久,它第一次知道,原来**“活着”这种最基本的事情,居然还需要资格**。
原来只是“不一样”,就足以被判处死刑。
它不懂人类的恐惧,不懂人类的秩序,不懂人类所谓的威胁。
但它懂一件最直白、最朴素的道理:
我不想死。
谁想让我死,我就只能让他没办法再威胁我。
零轻轻啧了一声,心里还在默默吐槽:
真麻烦,打个架还要淋雨,衣服全湿了,伤还没好,简直是双重折磨。
可吐槽归吐槽,现实摆在眼前。
躲不掉,逃不开,只能面对。
它缓缓垂下双手,指尖微微用力。
下一秒,漆黑锋利的骨刺悄无声息刺破皮肤,显露出来,在昏暗冰冷的雨幕中,闪过一抹幽冷而慑人的光。
看上去凶戾无比,压迫感拉满。
但只有零自己知道,它心里其实一点都不残暴,只是单纯觉得——
为了活下去而被迫打架,真的是件很无奈的事。
雷声在天际隆隆滚过,震得墙面微微发颤,雨势丝毫没有减弱的迹象。
清障者队长眼神一冷,不再废话,直接下令:“动手!”
三道身影同时动作,训练有素,配合默契,两人包抄,一人举枪,淡蓝色的能量光芒在枪口飞速凝聚,散发出令人心悸的毁灭气息。
他们是专业的猎杀者,在他们眼中,零只是一个需要被清理的怪物,一个没有任何生存权利的异类。
零站在原地,没有动。
它不是害怕,不是呆滞,不是放弃。
而是在观察,在记忆,在适应眼前这一切。
这是它第一次面对人类的恶意。
第一次,必须用战斗,来换取活下去的资格。
它看着对方抬手、瞄准、蓄力,每一个细节都清晰地刻在脑海里。身体的自愈能力依旧在持续运转,虽然依旧虚弱,依旧疼痛,但至少,已经拥有了最基本的反抗力量。
零的眼神慢慢平静下来。
迷茫褪去,无奈沉淀,最后留下来的,是一丝沉默而坚定的光芒。
它不是怪物。
不是凶兽。
不是天灾。
它只是一个——
从天而降、浑身是伤、无家可归、
还被人追着打、
只想找个干燥地方躺平的
倒霉蛋异类。
雨还在下。
巷子很暗。
灯光很亮。
杀意很浓。
零轻轻动了动手指,骨刺在雨水中微微闪烁。
行。
你们不让我活。
你们非要拦着我。
你们一定要把我当成敌人。
那我也没办法。
我只想活下去。
仅此而已。
如果战斗,是活下去的唯一方式。
那我就打到你们,再也不敢拦在我面前。
这座人间很大。
可我只要一小块,能容下我活着的地方。
谁不给。
谁,就倒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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