审讯室里的气氛，已经在不知不觉中发生了根本性的变化。
赵立诚不再暴怒，不再呵斥，不再咄咄逼人，而是缓缓坐回椅子上，死死盯着沈放，目光如刀似剑，似乎要将他从里到外彻底剖开，看清楚他每一寸的心思、每一个念头、每一丝隐藏的秘密。
他不得不承认，沈放说的是不折不扣的实话。
南京城破之后，日军情报体系彻底封锁，军统截获的密电、文件、口令、暗号、传单、标记数不胜数，可整个南京站，甚至整个华东区，都找不出几个真正精通日本军部用语、熟悉日军内部规则、能看懂特务暗语的人。
普通的翻译，只能翻译字面意思，根本看不懂军部缩略语、部队代号、行动隐语、暗号简写；抓回来的日谍，要么一直硬着，要么用方言口音混淆视听，要么用专业术语蒙骗特务，审讯人员束手无策，只能动用酷刑，可往往人打死了，也得不到任何有价值的情报。
军统现在，急缺像沈放这样的人。
可危险也同样巨大——留日身份，本身就是最大的隐患，越是有能力，越是让人忌惮，越是让人不敢轻易使用。
用，是虎口夺食，风险巨大。
杀，是自断臂膀，损失惨重。
赵立诚沉默了足足半分钟，内心在疯狂权衡、挣扎、博弈，才缓缓开口，声音冷硬而刻板：“你说你是军统需要的人，凭什么？就凭你在日本留过几年学，会说几句日语？”
“就凭我的日语，是母语级。”
沈放缓缓站直身体，虽然依旧虚弱不堪，脸色苍白，脊背却挺得笔直，如同出鞘的利刃，锋芒内敛，却势不可挡。
“我在东京生活四年，从语言到习惯，从思维到表达，已经完全融入日本本土环境。日语流利程度，与本土日本人毫无区别，甚至比大多数普通人更加标准、更加专业。东京官方标准语、关西地方口音、北海道方言、东北土语、军部专用语、宪兵队暗语、特务机关简写、外交辞令、民间市井俚语，我无一不精，无一不通，听一句就能分辨对方的出身、身份、职业、所属系统。”
他的声音平静，却带着绝对的、不容置疑的自信，每一个字都精准敲在赵立诚的心坎上：“我能听出一名日谍来自日本哪里，能判断他属于陆军、海军、宪兵队、特务机关还是民间团体；我能一眼看穿日谍最基础的身份伪装，能从一句简单的口令里，读出他们的行动意图、目标、规模、时间；我能分辨出日军不同部队、不同部门的用语习惯，绝不会混淆。”
赵立诚的眼神，再次变了。
这已经不是普通的“会日语”，这是真正的日本通，是整个军统都求之不得的专业人才。
沈放继续说道，语气沉稳而清晰：“我在东京帝国大学，主攻的是日本军政体系与情报逻辑，对日军编制、军衔、部门职能、人事关系、作战习惯、情报传递方式了如指掌。日军早期常用的三种核心密电码——维尼纳姆密码、单表替换密码、数字对应密码，我都做过专门的系统研究，可以直接上手破译，不需要任何适应时间。”
“我能做的，是一百个普通翻译做不到的；
我能懂的，是一百个普通特务懂不了的；
我能接触的，是军统现在最急需突破的对日情报壁垒。”
他向前轻轻一步，目光坦荡，毫无惧色，毫无躲闪：“赵科长，你可以杀我。
但杀了我，南京军统的对日情报工作，依旧是一团漆黑，依旧寸步难行。
留我一命，我能为你们抓日谍、破密电、查潜伏、摸部署、辨暗号、译文件，顶得上十个，甚至一百个普通行动员。”
“我的留日身份，是你们眼中的罪；
可我的日语能力，是你们求不来的刀。
我的留学背景，是你们眼中的隐患；
可我的专业知识，是你们破局的唯一希望。”
“杀我，易如反掌，毫无后患。
用我，利大于弊，功在当下。”
一席话，字字铿锵，掷地有声，如同惊雷，在寂静的审讯室里反复回荡，震得赵立诚心神微动。
他脸色阴晴不定，内心的天平，已经彻底倾斜。
杀，简单，无后患，却失去一个千载难逢、无可替代的对日人才。
留，风险巨大，隐患重重，却可能成为一把插入日军心脏的利刃，打开对日情报的突破口。
他盯着沈放，看了很久很久，久到仿佛一个世纪。
眼前这个青年，冷静、沉稳、有真才实学、临危不乱、思路清晰，绝非普通的留日学生，更不像那种被强行安插的底层间谍。更关键的是，沈放无父无母，无亲无故，无党无派，没有软肋，没有牵挂，没有立场，一旦收服，反而最容易控制，最容易驾驭。
良久，赵立诚缓缓松开了紧绷的嘴角，压下了眼底所有的杀意，语气依旧冰冷，却少了那份决绝的杀气：“你倒是很会为自己辩解，很会画饼。可我凭什么信你，你不是在花言巧语，不是在苟延残喘，不是在为了活命编造谎言？”
沈放迎着他的目光，平静而坚定地开口：“我不需要你信我。
你可以考我。
日语、密电、日谍习惯、日本军政、军部用语、特务暗语，随便考。
考得过，留我一命，给我一个机会。
考不过，我任凭处置，枪决、用刑、关押，绝无怨言。”
姿态坦荡，底气十足，毫无心虚，毫无畏惧。
赵立诚看着他，终于缓缓点了点头。
他不再犹豫，拿起桌上一支黑色钢笔，在一张空白纸张上飞速写下一行日文。字迹潦草、潦草、简化，是典型的日军军部手写体，充斥着大量缩略语和专用词，别说是普通人，就算是普通翻译，也根本看不懂。
他将纸张推到沈放面前，声音冷硬，只有一个字：
“读。”
一个字，一场考试。
一场决定生死的考试。
过，则生，一步登天。
不过，则死，万劫不复。
沈放低头，目光只是轻轻一扫，没有丝毫停顿，没有丝毫迟疑，便用一口纯正、标准、流畅到无可挑剔的东京官方腔调，一字一句、清晰无比、抑扬顿挫地朗读了出来。发音标准，语调沉稳，断句精准，连军部专用的缩略语、简写、隐语都念得毫无滞涩，与日军高级参谋的口音、语气、节奏毫无二致。
读完，他抬头，平静地看着赵立诚，淡淡开口：“这是日军辎重兵部队的前线运输口令，属于半机密级别，只有一线作战部队和后勤部队能接触，主要用于物资交接、关卡验证、车队通行。”
赵立诚的瞳孔，猛地一缩。
这一行字，是他从截获的日军绝密文件里摘抄出来的，南京站先后找了三名专业翻译，折腾了整整两天，也只看懂几个零散的单词，根本不知道这是口令，更不知道用途和级别。
而沈放，不仅流利地读了出来，还直接说出了内容、级别、用途、适用范围。
真相，已经不言而喻。
他的留日身份，是真的。
他的日语水平，是母语级的。
他的专业能力，是无可替代的。
赵立诚深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面无表情地收回目光，靠在椅背上。
这场生死考试，沈放满分通过。
这个看似必死的死局，终于被彻底打破。
一条生路，清晰地出现在了沈放的脚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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