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微凉,卷起地上的几片枯叶,发出沙沙的轻响。
赵灿的呼吸平稳而悠长,像一头蛰伏在暗影中的猎豹,所有的感官都延伸出去,与这片夜色融为一体。
突然,营地外围负责警戒的暗哨打了个极轻的呼哨,是代表“自己人”的信号。
片刻之后,一道瘦小的黑影如狸猫般悄无声息地溜了进来,正是张三。
少年斥候的胸膛剧烈起伏着,脸上混杂着疲惫、兴奋和一丝后怕。
他跑到赵灿面前,连气都来不及喘匀,就压低声音,语速飞快地报告:“头儿,都……都按你说的办了!福满楼里,消息已经传开了,好几桌人都在议论咱们营要散伙的事。还有……还有……”
他咽了口唾沫,眼睛亮得惊人:“我按你说的,守在王家后门附近,亲眼看到王福那个老东西,坐着一辆不起眼的黑篷马车,带着七八个护卫,出了北门,往黑风山那条道上去了!错不了,那马车的车轴有一个角是歪的,我白天见过!”
成了!
赵灿心中一块大石落地。
张三带回来的情报,完美地印证了他所有的推测。
这不仅仅是猜测,而是铁一般的事实链。
“干得漂亮,张三。”赵灿难得地夸奖了一句,伸手拍了拍他单薄的肩膀,“去伙房找点吃的,然后好好睡一觉,明天有硬仗要打。”
打发走兴奋不已的张三,赵灿转身走回自己的营帐,里面,一盏油灯如豆,映照着一张简陋的沙盘。
赵云和周仓早已等候在此,两人的脸上都写满了凝重。
“灿哥,有消息了?”赵云首先开口。
周仓则像一头焦躁的熊,在营帐里来回踱步:“兄弟,到底啥计划,你倒是给个准话啊!弟兄们刀都磨好了,就等你一句话,是上山还是下海!”
赵灿走到沙盘前,拿起一根小树枝,没有直接回答,反而在代表黑风山山寨的位置上画了个圈。
“强攻山寨,是下下策。”他声音平静,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专业性,“黑风山地势险要,易守难攻。山贼盘踞多年,明哨暗卡,滚石檑木,防御工事一应俱全。我们这三十多号人冲上去,就算能赢,也是惨胜,跟送死没区别。”
周仓一愣,脸上的狂热消退了几分:“那……那咋办?你不是说去抢他娘的吗?”
“抢,肯定是要抢的。”赵灿的树枝从山寨上移开,重重地点在了山脚下的一条羊肠小道上,“但我们不打老虎的老巢,我们只打它运食的嘴。”
他的目光扫过两人,锐利如鹰:“刚刚收到消息,王福已经连夜出城,去见黑风山的人了。你们说,深更半夜,不睡觉,跑去山里干嘛?送宵夜吗?”
“交易!”赵云眼中精光一闪,瞬间明白了。
“没错!送钱,送粮,更是送兵器!”赵燦冷笑一声,“王家这是下了血本,要借山贼的手,把我们这颗钉子彻底拔掉。而我们,就要把他们这笔‘投资’,连本带利,全部没收!”
周仓的眼睛瞪得像铜铃,他看着沙盘上那条不起眼的小道,呼吸都变得粗重起来。
原来如此!这一切都在这小子的算计之中!
示敌以弱,放出假消息麻痹对手,逼得王家提前行动,然后精准地抓住对方交易的节点,在最脆弱的运输线上一击毙命!
这他娘的哪里是打仗,这简直是把人心都算计到骨子里了!
赵灿没给他们太多震惊的时间,树枝在沙盘上划出一道决绝的线条,直指一个名为“一线天”的隘口。
“全营集合,半个时辰后出发!目标,一线天!今晚,我们吃顿大户!”
夜,更深了。
三十多道身影在月色下疾行,脚步轻盈而迅速,没有一丝多余的声音。
所有人的嘴里都咬着一根筷子,这是赵灿教的,防止在急行军中因为喘息或者交谈而暴露位置。
“一线天”是个天然的伏击场,两边是陡峭的山壁,中间只有一条仅容两辆马车并行的狭窄通道。
赵灿站在高处,夜风吹动他的衣角,他像一尊融入黑暗的雕像,冷静地发布着一道道指令。
“周仓,带十个人,把这些藤蔓用油脂浸透,在隘口入口五十步的位置拉开,要拉得低,刚好绊马腿。”
“子龙,你带弓手,埋伏在东侧山壁,听我号令,先射人,再射马。”
“剩下的人,跟我来,在这儿,挖坑!”
赵灿用脚在隘口中段画了个范围,这里是视线的死角,也是最容易让人放松警惕的地方。
一声令下,三十多个精壮汉子用随身携带的工兵铲和环首刀,飞快地挖掘起来。
泥土被无声地运走,一个足以吞下数辆马车的陷坑很快成型,上面用树枝和浮土做了精心的伪装,与周围的环境看不出任何差别。
一切准备就绪,整个隘口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只有空气中弥漫开来的紧张气息,像一张拉满的弓,等待着猎物的出现。
不知过了多久,远处山道的拐角,终于出现了星星点点的火光。
紧接着,车轮碾压石子的“咯吱”声,和粗俗的笑骂声随风传来。
来了!
赵灿打了个手势,所有人都将身体压得更低,连呼吸都仿佛停止了。
一支长长的车队缓缓驶来,火把的光亮照亮了山贼们一张张粗犷而油腻的脸。
他们大概有三十多人,押送着十多辆装得满满当当的大车,一个个神情松懈,显然没把这段“自家地盘”上的路程当回事。
“妈的,王家那老东西越来越抠了,这次送来的刀还行,就是酒太少了,不够兄弟们分的!”一个骑在马上的小头目,正大声地抱怨着。
“老大说了,等干掉城门口那帮叫花子兵,王家还会送来一份大礼,到时候别说酒,娘们都管够!”
“哈哈哈,说得也是!等不及要尝尝那帮自称‘义军’的家伙,骨头有多硬了!”
他们的笑声在寂静的山谷里回荡,显得格外刺耳。
在赵灿眼中,这群人已经和死人画上了等号。
当车队最前方的几匹马,踏入赵灿预设的五十步范围时,他深吸一口气,然后猛地挥下了手!
“动手!”
信号发出的瞬间,一直潜伏在暗处的周仓猛地拉动机关。
“咻——”
数根浸满油脂的藤蔓绊索从草丛中猛然绷直,冲在最前方的几名山贼连人带马,瞬间被绊倒在地,摔得人仰马翻。
他们手中的火把脱手飞出,落在浸满油脂的藤蔓和地面上。
“轰!”
一道火墙瞬间燃起,熊熊烈火如同一张张开的巨口,彻底封死了隘口的入口,也将后方的山贼与前队完全隔断。
“敌袭!有埋伏!”
后方的山贼瞬间大乱。
就在这时,他们脚下的大地突然一空!
“啊——!”
惨叫声此起彼伏,中段的几辆大车连同押车的山贼,一起掉进了巨大的陷坑之中,车翻人倒,木材断裂声和骨头碎裂声混成一团。
整个运输队的中部,彻底瘫痪!
“放箭!”
赵灿冰冷的声音再次响起。
东侧山壁上,赵云那神鬼莫测的箭矢第一个飞出,精准地射穿了那个还在马上大喊大叫的小头目的咽喉。
紧接着,十多名弓手同时开火,箭雨如蝗,朝着下方混乱的人群覆盖而去。
“杀!”
赵灿抽出腰间的环首刀,第一个从西侧高地一跃而下,如猛虎下山,身后的斥候营将士紧随其后,吼声震天!
这是一场彻头彻尾的屠杀。
经过赵灿现代化战术训练的士兵,对上这群阵型大乱、惊慌失措的山贼,简直是降维打击。
他们两人一组,三人一队,配合默契,刀刀致命,绝不拖泥带水。
赵云更是如入无人之境,手中长枪化作一道银龙,所过之处,人影翻飞,无人能挡其一合之将。
战斗开始得快,结束得更快。
不过一炷香的时间,隘口内便再也没有一个站着的山贼。
浓烈的血腥味和油脂燃烧的焦臭味混在一起,刺激着每个人的鼻腔。
周仓一脚踹开一个还没死透的山贼,兴奋地走到一辆没有掉进陷坑的马车前,上面盖着厚厚的油布。
他一把扯开油布,发现下面是一个上了锁的沉重木箱。
“嘿,让俺看看王家送了啥宝贝!”
他懒得找钥匙,直接举起手中的大刀,用尽全力,“咔嚓”一声,将铜锁连同箱子的一角都劈了下来。
箱盖打开,里面码放得整整齐齐的,全是崭新的制式环首刀,在火光的映照下,闪烁着森冷的寒光。
周仓随手拿起一把,入手微沉,是上好的精钢。
他下意识地看向刀柄末端,借着火光,瞳孔骤然一缩。
在那里,清晰地刻着一个篆体的“王”字印记。
“兄弟,你快来看!”周仓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
赵灿走了过来,从他手中接过那把环首刀。
他用手指轻轻摩挲着那个冰冷的“王”字,感受着刀身上传来的锋锐质感。
这批武器,足以装备一支百人规模的精锐私兵。
证据,铁证如山。
赵灿缓缓抬起头,目光越过眼前这片狼藉的战场,望向常山县城的方向,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王家送来的这份大礼,他收下了。
现在,是时候考虑,该如何“回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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