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找到了。”
冰冷的声音贴着藤蔓缝隙钻进来,像一条滑腻的蛇。
楚尘几乎在声音响起的瞬间就动了。他背脊抵住粗糙的洞壁,身体绷紧,左手下意识摸向腰间——那里只有一柄从周莽房里顺来的普通短刃,刃口沾着血,已经有些卷了。右肋下的伤口火辣辣地疼,每一次呼吸都扯着那片皮肉,但他强迫自己将呼吸压得又轻又缓,耳朵捕捉着洞外的每一丝动静。
身旁传来窸窣轻响。那布衣少女——云岫,正快速从她背着的竹篓侧袋里掏出什么。借着洞口藤叶间漏进的、扭曲微弱的光,楚尘瞥见她手指灵巧地捻开一个小纸包,将里面暗绿色的粉末均匀撒在两人滚进来时留下的痕迹附近,尤其是几处沾了湿泥和草叶的地方。粉末一沾地,竟似融了进去,连那股新鲜的土腥气都淡了几分。
做完这些,云岫才靠回洞壁,同样屏息。她的喘息声里压着痛楚,比楚尘更明显些。洞内狭窄,两人离得不过一臂距离,楚尘能闻到她身上那股清苦的草药气,混着淡淡的、像是某种野花的微甜,还有汗水和血腥味。
外面,撕扯藤蔓的声音停了。短暂的寂静。
“痕迹到这里断了。”一个黑衣人低声道,声音沉闷,隔着藤蔓有些失真,“有药粉味,掩踪的。”
“人肯定在里面。这洞不深,堵死出口,熏出来。”另一个声音更冷,带着不容置疑的杀意。
楚尘的心往下沉了沉。堵死出口?这洞……他飞快地扫视四周。眼睛逐渐适应黑暗后,能模糊看出个大概。这像是个天然形成的岩缝,入口被藤蔓遮住,内部空间逼仄,最宽处也仅容两三人并排站立,深不过两三丈,一眼就能望到头——是死路。除了他们滚进来的那个被藤蔓遮掩的入口,似乎没有其他出路。
云岫显然也意识到了。楚尘看到她侧脸的轮廓在昏暗中绷紧了,那只没受伤的手悄悄探进怀里。
“省点力气。”楚尘压低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他们敢熏,就说明不怕我们硬闯。”他肋下的伤就是之前突围时被一个黑衣人的短刃划的,那两人身手狠辣,配合默契,绝不是寻常山匪或青云宗普通弟子可比。在开阔地尚且吃亏,在这狭窄洞口硬冲,简直是送死。
云岫动作顿住,偏头看了他一眼。黑暗中,楚尘只能看到她眸子隐约的反光,清澈,却带着刺骨的警惕和审视。“你有办法?”
“没有。”楚尘答得干脆,目光却落在洞壁深处那片更浓的黑暗上,“你说这是死路?”
云岫沉默了一下。“我上次来,走到头了,是石壁。”
“上次是什么时候?”
“……三个月前。”
三个月,足以发生很多变化。比如岩缝被落石部分堵塞,又或者……楚尘不再说话,忍着肋下的刺痛,贴着洞壁,朝深处挪去。洞底果然堆着些碎石和湿泥,触手冰凉。他伸手在看似完整的岩壁上摸索,指尖划过粗糙不平的石面,感受着缝隙和凹凸。
洞口方向传来更清晰的声响,是枯枝落叶被堆拢的声音,还有火折子擦亮的轻微爆响。他们要生烟了。
楚尘的呼吸急促了一瞬,但手上动作没停。逆尘珠在眉心微微发烫,并非预警,更像是一种模糊的牵引。他原本就异于常人的感知在生死压力下被放大,指尖传来的触感似乎也变得格外清晰。某一处,岩石的纹理有些异样,不像天然形成的连续,反而……有一条极其细微的、几乎被苔藓和湿泥填满的缝隙。
他用力抠了抠,湿泥簌簌落下,缝隙似乎向下延伸。
“这里。”楚尘回头低喝。
云岫立刻挪了过来,动作轻捷。她也伸手摸了摸那条缝隙,指尖沾上湿冷的泥。“是裂缝?能通?”
“不知道。”楚尘已经拔出短刃,用刀尖沿着缝隙用力撬挖。岩石很硬,短刃撬得火星微溅,只刮下一些碎屑。但缝隙确实存在,而且比预想的要深。“帮忙,挖开看看。”
云岫没废话,从竹篓里又摸出一把小小的药锄,看起来是采药用的,边缘锋利。她蹲下身,药锄精准地楔入缝隙,和楚尘的短刃配合,一点点清理填塞的泥土和苔藓。两人都没有说话,只有粗重的呼吸和金属刮擦岩石的刺耳声响,混合着洞外越来越明显的烟气飘入的味道——那烟带着辛辣刺鼻的气味,显然掺了东西。
咳嗽声被死死压住。楚尘感到眼睛开始刺痛流泪。云岫的动作更快了,药锄挥动间带着一股狠劲。
缝隙向下延伸了约半尺后,突然向侧面一折,变得宽敞了些,能容一只手探入。楚尘将手伸进去,左右摸了摸,心里一凉——后面似乎是空的,但空间不大,而且有冷风从更深处幽幽渗出来,带着一股陈腐的、难以形容的气味。
“后面是空的,但有风,可能连着别的缝隙。”楚尘快速说道,“口子太小,我们得再挖大点。”
就在这时,洞口方向的藤蔓被猛地彻底扯开,光线大亮,浓烟滚滚涌入。一个黑衣人持刀的身影堵在洞口,逆着光,看不清面目,只有那双眼睛冰冷地扫视洞内。
“在这里!”黑衣人喝道,却没有立刻冲进来,显然对洞内可能有的埋伏或机关存有顾忌。
但烟更浓了。楚尘和云岫几乎同时剧烈地咳嗽起来,眼泪不受控制地涌出。楚尘一咬牙,将短刃换到左手,右臂运力,也顾不得肋下伤口崩裂,狠狠一拳砸在已经松动的那片岩壁边缘!
“砰!”
石屑纷飞。本就因潮湿和先前挖掘有些松动的岩石,竟被这一拳砸得裂开一道更大的口子。后面黑洞洞的,冷风更明显了。
“走!”楚尘低吼一声,不由分说,先将云岫往那裂口推去。云岫反应极快,缩身就往里钻,竹篓卡了一下,被她反手扯下扔在一边,只抓了药锄和几个小包。
楚尘紧随其后。裂口边缘参差不齐,尖锐的石棱刮过他的后背和手臂,留下新的血痕。他刚把上半身挤进去,就听见身后利刃破风之声!
堵在洞口的黑衣人终于动了,一刀直刺楚尘后心!
楚尘无处可躲,只能拼命向前一窜。刀尖擦着他后背划过,衣袍撕裂,皮肤上传来火辣辣的剧痛。他整个人滚进裂缝后的黑暗里,落地时撞上一片湿滑,向下滑去。
“追!”洞口黑衣人的声音带着怒意。
楚尘在滑落中勉强稳住身形,发现这里是一条倾斜向下的狭窄天然甬道,四壁湿漉漉的,长满滑腻的苔藓。云岫就在他前面几步远,正用脚蹬着两侧凸起的石头减速。
上方传来攀爬和碎石滚落的声音,黑衣人追进来了。
这条甬道并不长,向下滑了约莫七八丈,坡度渐缓,前方隐约传来微弱的水声,还有一丝……极其稀薄、却让楚尘眉心逆尘珠骤然一烫的奇异气息。
脚下突然一空!
楚尘和云岫几乎同时惊呼出声,身体失重坠落。但高度不高,只一瞬便“噗通”、“噗通”两声,先后砸进一片冰冷刺骨的水中。
水不深,刚没到大腿。楚尘呛了一口水,挣扎着站起,冰冷让他浑身一激灵,伤口更是疼得钻心。他抹了把脸,睁眼看去。
眼前是一个不大的地下洞穴,穹顶高约两三丈,怪石嶙峋。唯一的光源来自洞穴一侧,那里有一小片水潭,水潭边缘的岩石上,稀疏地生长着几簇发出幽蓝色微光的苔藓,将洞穴映照得一片朦胧诡谲。水声来自洞穴深处一条狭窄的地下暗河,河水黝黑,不知流向何方。
而更引人注目的是,在水潭边,靠近岩壁的地方,竟然散落着一些明显是人工开凿痕迹的石块,还有半截倒塌的、刻着模糊纹路的石柱。空气中弥漫着水汽、苔藓的腥气和那股陈腐气息,而逆尘珠感应到的那缕奇异气息,似乎就源自那倒塌石柱的方向。
云岫也从水里站了起来,浑身湿透,单薄的粗布衣裙贴在身上,她抱着手臂,脸色在幽蓝微光下显得苍白。她也看到了那些石块和石柱,眼神惊疑不定。
上方,甬道出口处,传来黑衣人的脚步声,他们在洞口边缘停住了,似乎也在观察下方情况。
楚尘迅速扫视这个地下洞穴。除了他们掉下来的那个甬道口,似乎只有那条地下暗河可能通向别处。但暗河水流湍急,入口狭窄,里面一片漆黑,贸然潜入,生死难料。
前无去路,后有追兵。
云岫忽然靠近一步,声音压得极低,带着水汽和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他们不会轻易下来,这下面情况不明。但我们也困死了。”她顿了顿,看向楚尘,“你身体怎么回事?刚才那一拳,不像寻常力气。还有……你身上,有种很奇怪的感觉,不像灵气,也不像煞气。”
楚尘心头一凛,没想到在这生死关头,这少女观察如此敏锐。他肋下的伤口在冷水浸泡下疼得麻木,后背新添的刀伤也火辣辣地提醒着他处境危险。他瞥了一眼上方隐约晃动的黑影,知道黑衣人随时可能下来。
“先活命再说。”他避而不答,目光落在水潭边那些发光的苔藓和倒塌的石柱上,“那些石头,你认得吗?”
云岫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仔细辨认了一下,摇头:“不认得纹路。但这雾隐谷……爷爷说过,谷底深处,有些地方很古很怪,不让我们小孩子靠近。”她抿了抿苍白的嘴唇,“这里,可能就是他说的地方之一。”
就在这时,上方甬道口,一点火星亮起,然后被扔了下来。是一个火折子,落在水潭边的碎石上,照亮了更大一片范围。紧接着,一道黑影如同大鸟般跃下,轻巧地落在稍远处一块干燥的岩石上,正是其中一名黑衣人。他蒙着面,只露出一双毫无感情的眼睛,手中短刃反射着幽蓝和火光,冰冷地锁定了楚尘和云岫。
“跑得倒快。”黑衣人声音嘶哑,“可惜,到此为止了。”
另一名黑衣人也悄无声息地滑落下来,落在同伴侧后方,形成夹击之势。两人气息沉稳,显然这地下洞穴的环境并未让他们失措。
楚尘缓缓吸了一口冰冷潮湿的空气,握紧了手中卷刃的短刃。肋下、后背的疼痛,冰冷的河水,还有眼前步步紧逼的杀手,都让他血液里某种东西开始躁动。是愤怒,是不甘,是绝境中求生的本能,也是眉心那颗珠子传来的、近乎灼烫的悸动。
云岫悄悄挪动脚步,与楚尘背靠背站立。她的手摸向腰间,那里似乎藏着最后一点药粉。
幽蓝的苔藓光微微晃动,映照着水波,也映照着石柱上那些模糊古老的纹路。暗河在深处汩汩流淌,声音空洞。
黑衣人动了,没有废话,一左一右,如同两道黑色的闪电,疾扑而来!刀光切开朦胧的光线,带着必杀的寒意。
楚尘瞳孔收缩,全身肌肉绷紧到极限。就在刀光临体的前一瞬,他眼角的余光忽然瞥见,那倒塌石柱后面,幽蓝苔藓光芒照不到的阴影最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
不是水波反光。
像是一截苍白的手骨,从碎石和淤泥中,微微探出了一指节。
本书首发来自四月天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