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里的女官云徽捧着茶盏，轻步踏入浴殿。本是怀揣机密而来，却被殿中氤氲水汽定住脚步。
雾色深处，立着一道男子背影。
宽肩如削，腰脊劲挺，乃是常年习武铸出的挺拔身形，线条利落如刀刻。长发高束，仅两缕碎发垂落肩侧，愈衬得脊背孤直利落。
而那背脊之上，刺着四字——
精忠报国，笔力苍劲，入肉三分，似是刻进骨血里的誓言。
云徽心头猛地一震。
这四字，世间唯有一人配拥有。
她脱口轻吟：
“山光水色凝纸墨，人间烟火浸月色。”
温峥并未回头，声线沉在水雾里：
“陛下不在。”
云徽定了定神，轻声道：
“温将军，奴家心中，向来不曾寄望儿女情长。原以为将军这般格局见识，亦与世人无二，今日一见，倒与奴家所想截然不同。”
温峥沉默片刻，淡淡开口：
“姑娘并非天生强势，只是心受过伤。这天下男子，并非个个都擅欺骗利用，亦有人，心怀家国，心有苍生。”
云徽捧着茶盏的指尖微微收紧，水汽漫在她眼睫，晕开一片轻浅的湿意。
她垂眸望着地面青砖上流转的水光，半晌，才轻轻抬眼，望向那道雾中孤直的身影。
温峥终于缓缓转过身，水汽沾在他微湿的发梢，眼神沉静如深潭，不见半分戏谑，只有一片坦荡。
他声音轻缓，却字字清晰，落在云徽耳中，如同投石入水：
“若有一日，你需在我与周银之间，择一人信、择一人靠、择一人托付心事——你会如何选？”
云徽一怔。
她从没想过这个问题。
一个是身负家国、沉稳如山的将军，一个是锋芒毕露、野性难驯的少年，一静一动，一正一烈，皆是世间少有的人物。
她喉间微涩，轻声开口，语气里带着连自己都未察觉的认真：
“将军与周银，本就不是同路人。
将军如皓月当空，照亮的是山河万里，是天下苍生，是千万人的安稳。
周银如野火燎原，烧的是不公不平，争的是一口气，活的是不甘与倔强。”
她顿了顿，目光清澈，直视着温峥：
“若问奴家如何选——
奴家信将军，信将军之忠，信将军之义，信将军不负家国，亦不负身边人。
可奴家……会靠向周银。”
温峥眉梢微挑，似有不解。
云徽轻轻一笑，笑意里带着几分自嘲，又带着几分通透：
“因将军心中装着天下，奴家不敢扰。
而周银……他与奴家一样，都是从尘埃里爬起来的人。
他懂什么是不甘，什么是委屈，什么是拼了命也要成角的倔强。
他懂我。”
话音落下，浴殿中水汽轻漾，只剩两人安静的呼吸。
一句“他懂我”，胜过千言万语。
温峥听罢，沉默了许久。
水汽缭绕在他肩头，将那“精忠报国”四字浸得朦胧，也掩去了他眼底一闪而过的轻涩。
他终是无奈地、浅浅一笑。
那笑意淡得像水面上的月光，看着温和，却藏着一丝无人能懂的寂寥。
“原是如此。”
他转过身，重新望向殿外沉沉夜色，声音轻得几乎要被水雾吞没，
“我守着家国天下，装着山河万里，原以为心怀大义，便算不负此生。”
他抬手，指尖轻轻抚过背脊上刺青的轮廓，语气平静，却带着几分自嘲：
“可到头来，能得姑娘一句‘懂你’的，却不是我。
大爱装得下万民，却装不进一个女子的芳心。”
云徽心头一紧，正要开口。
温峥却先一步抬手，轻轻止住了她，语气重新恢复了往日的沉稳坦荡：
“罢了。本就不是儿女情长之人，得此结果，也是应当。
你们皆是从尘埃里挣扎出来的人，彼此相知，也是好事。”
他抬眸，目光重新变得辽阔而坚定。
“我温峥这一生，本就不是为了被谁偏爱而来。
能护得这天下安稳，便够了。”
只是那无奈一笑，落在水汽之中，轻轻散了，却也轻轻，落进了人心深处。
本书首发来自四月天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