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自习下课铃打过二十三分钟了,谢国志还在办公室改周记。手机响的时候,他刚看完一篇《我的高二宣言》——“我要用三百天证明,努力比天赋更重要。”他心讲这伢子口气不小,正准备落笔写批语,屏幕一跳,宿管李姐的名字弹出来。
“谢老师,你们班苏雨霏吞药了,120已经来了,正往市中心医院送。”
没等看完,他拿上手机,冲出办公室的时候,脚底软了一下,差点摔倒。他摸着墙黑咕隆咚跑过三层楼,皮鞋砸在水泥台阶上,空响空响的,走廊的声控灯都来不及亮,五十好几的人了,也不怕摔死。三十三年教龄,带过二十二届高三或高复毕业班,他以为自己么子场面都见过。但“吞药”两个字砸过来,他还是觉得胸口像是塞进去一坨冰,冰凉冰凉的。
出租车后排,他给校长打电话,给年级主任打电话,给苏雨霏妈妈打电话。前两个通了,第三个响了七声,摁掉了。过了十秒钟,手机屏幕亮起来,一条微信:“正在开会。情况严重不?”
谢国志盯着这七个字,死死地盯了五秒。窗外的霓虹灯从他脸上划过去,一道一道的,跟刀子一样。
他没回。他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座位上,闭上眼睛。
三十年前他的恩师杨老师对他讲过一句话,他当时听不懂:“小谢啊,有时候家长比学生更需要救也更难救,可他们不觉得自己淹在水里头。”
他现在好像懂了,真懂了。
急救中心的灯是惨白的,白得瘆人。
谢国志赶到的时候,苏雨霏已经推进抢救室了。宿管李姐坐在走廊长椅上,校服外套搭在腿上,还沾着宿舍楼门口的泥巴。她看见谢国志,站起来,嘴巴动了两下,没讲出话。
“么子情况?”谢国志的声音比他想的稳。
“晚自习回来还好好的,九点四十熄灯,十点十分我去查房,她室友讲她去厕所快一个小时了。”李姐的声音发抖,“我敲门没人应,拿钥匙打开,她趴在洗手台边上,旁边有个空瓶子——就是那种褪黑素,蛮大一瓶,不晓得么子时候攒的。”
“人清醒不?”
“不清醒。我叫她名字,她眼睛睁开的,但没反应。地上尽是水,水龙头没关。”李姐讲到这里,突然抓住谢国志袖子,“谢老师,我查房的时候是不是该早点去?我平时都是十点半才查第二遍的,今天——”
“怪不得你。”谢国志拍拍她手背,感觉那只手在抖,“你做得蛮好了。”
走廊尽头响起高跟鞋的声音,由远及近,频率快得很,像机关枪扫射。苏雨霏的妈妈出现在拐角。
她穿一件驼色风衣,妆容精致,头发盘得一板一眼,手里拎一个通勤包——那种能装笔记本电脑和A4文件的大包。她踩起八厘米的高跟鞋小跑过来,目光从谢国志脸上扫过去,没停,直接冲向抢救室紧闭的门。
“医生咧?医生在哪里?”
护士站的护士抬起头:“家属请在外面等,医生正在抢救孩子。”
“我是她妈妈,我要晓得情况。”苏母的声音拔高了八度,“她吞了么子?剂量多大?有没有生命危险?”
护士正要答话,抢救室的门开了,一个穿绿色手术服的医生走出来,手里拿个夹板。
苏母迎上去,谢国志也站起来了。
“洗胃蛮成功,人已经没得危险了。”医生说,“先留观一晚,明天各项指标正常的话,可以转普通病房。”
谢国志感觉胸口那坨冰化了一点。他正要开口讲谢谢,苏母的声音抢在前头——
“医生,她下个月还有物理竞赛,会不会受影响?”
走廊里突然静下来。
医生愣了一下,低头看夹板上的病历:“呃,这个……她要休息,具体要看恢复情况。”
“那自主招生咧?”苏母往前逼了一步,“她是省三好,年级前十,今年的清华夏令营也参加过。这次的事会不会留档案?学校会不会给处分?”
谢国志站在原地,手里的病历本攥得紧紧的——那是他路上从李姐那里拿的,上头有苏雨霏的基本信息。他指甲掐进掌心,掐得生疼。
他想讲点什么。他想讲“你女刚刚洗了胃”,想讲“她差点就没得了”,想讲“你能不能先问她一句疼不疼”。
但他话都没讲一句。因为他看见苏母眼眶红了。只是她坚挺着,没让眼泪掉下来。
医生走了,苏母靠在墙上,从包里掏出手机,开始打字——应该是回复未接来电,或者是跟哪个汇报情况。她打字快得很,指甲敲在屏幕上,哒哒哒的。
谢国志走进病房。
苏雨霏躺在病床上,脸色比床单还白。她睁着眼睛,盯着天花板,没得焦点。输液的管子从床头挂下来,针头扎进她手背,那里有一小块青紫。
“雨霏。”谢国志在床边坐下。
她没动。
“渴不渴?医生讲可以少量喝水。”
她还是没动。
谢国志顺着她目光看天花板。那里什么也没有,就是那种医院常见的白色扣板,有几块边边上发黄了。
“我刚才在外面,看见你妈妈了。”他讲,“她开完会就赶过来了,开了一个多小时的车。”
苏雨霏的眼珠子动了一下,慢得很,像生锈的齿轮。
“她问我,你下个月的物理竞赛会不会受影响。”
那双眼睛终于有了焦点。苏雨霏把头转向谢国志,嘴唇动了两下,发出很轻很轻的声音:“老师,我是不是让你们失望了?”
谢国志喉咙里像卡了么子东西。
“我本来算好的。”她声音轻得很,像从好远的地方飘过来,“攒够三个月的量。但我昨天数了一下,还差几颗。我以为不差这几颗的。”
谢国志没讲话。他把椅子往前挪了挪,离床更近一点。
“我其实不晓得为什么要活着。”苏雨霏讲这句话的时候,语气跟讲“今天天气有点冷”一模一样的,“但是我讲出来,他们就觉得我在矫情。年级前十里头的人,有么子好抑郁的。”
走廊里又响起高跟鞋的声音,越来越远——苏母怕是去办手续了。
“我五岁开始学钢琴。”苏雨霏还是盯着天花板,“七岁学奥数,九岁考进少年班预备营,十岁开始每周排满兴趣班。我妈讲,你比别人聪明,所以要比别人更努力。我爸讲,咱们家不指望你赚钱,但你得有个好前途。”
她声音停了一下。
“我从来没自己选择过周末穿么子衣服。上周我自己在淘宝挑了一件卫衣,灰色的,帽子上有两个小耳朵。我妈看了讲,配色不吉利,帮我退了。”
谢国志想起自己女谢诗怡。她也喜欢穿那种带耳朵的卫衣,衣柜里有五六件,么子颜色都有。他从来没注意过那些衣服长么子样子。
“老师,你讲人活着是为么子?”苏雨霏突然问。
这是谢国志三十三年教龄里,被问得最多的问题。但他从来没敢真正答过。
“我年轻的时候,”他慢慢开口,“觉得是为了证明自己。后来觉得,是为了让在乎的人过得好一点。再后来……”
他想了想,“再后来我发现,可能就是为得还能问这个问题。”
苏雨霏眼睛里好像有么子东西闪了一下。
凌晨两点,苏雨霏睡着了。
谢国志走出病房,苏母还坐在走廊的长椅上。她没看手机,没打字,就直直地坐着,两只手交叠放在膝盖上,脊背挺得笔直的。
谢国志在她旁边坐下。
“谢老师,”苏母先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好多,“她讲的那些话,我听到了。”
谢国志没接腔。
“那个卫衣的事。”苏母喉咙动了一下,“我不晓得她还记得。”
走廊尽头,一个护士推起仪器车经过,轮子轧在地板上,咕噜咕噜响。
“我给她选的,都是最好的。”苏母讲,“钢琴老师是全市最贵的,奥数班是金牌教练带的,夏令营是清北直通的那种。我全职陪她,十七年了。我自己的事业,我自己的朋友,我自己的时间,全没得了。”
她声音开始发抖,“但她跟我讲,妈妈,我想死。”
谢国志转过头,看见苏母肩膀在抖。但她还是没哭,只是肩膀抖得厉害。
“我不晓得哪里错了。”她讲,“我真的不晓得。”
谢国志想起2019年,恩师班上那个跳楼的学生。那是个男伢子,高三,成绩中游,父母离异。他不吵不闹,不惹事,不逃课,不早恋。他就是有一天晚自习结束后,从教学楼五楼跳了下去。遗书只有一行字:“对不起,我太累了。”
恩师从此失语。不是生理上的失语,是心理上的——他在办公室坐了一整天,话都没讲一句。第二天,他交了辞职信。谢国志去他家看他,他坐在阳台上发呆,面前摆一杯茶,从早到晚,一口没喝。
“我教了四十年书,”恩师那天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像锈蚀的铁,“我以为我晓得怎么当老师。但我没看出他想死。”
从那以后,谢国志每年开学第一周都会做同一个噩梦。梦里他站在讲台上,下面坐满学生,但所有人的脸都是模糊的。他一个一个看过去,想看清他们表情,但怎么看都看不清。
苏母的手机响了。她看一眼屏幕,按掉了。“公司的事。”她讲。又响了,她又按掉了。第三次响的时候,她关了机。
“我陪她。”苏母讲,像是讲给谢国志听,又像是讲给自己听,“这回我陪她。”
谢国志到家已经凌晨三点四十了。
老婆睡了,客厅留了一盏灯。茶几上放一杯水,杯底压一张便条:“粥在锅里,明天热一下再喝。”
他轻手轻脚走到女房间门口,门虚掩起的。他推开门,借着走廊的光,看见谢诗怡侧在床上,被子蹬掉了一半。他走过去,把被子往上拉了拉。
谢诗怡翻个身,迷迷糊糊嘟囔一句:“爸?”
“嗯。睡咯。”
“几点哒?”
“还早。睡咯。”
谢诗怡没再讲话。谢国志在床边站了一下,转身出去。
他走到书房,打开台灯,拉开最下面那个抽屉。抽屉里躺一沓信纸,最上面几张已经发黄。那是2019年恩师辞职后,他试着写的信,一封也没寄出去。他不晓得往哪里寄。恩师搬走了,电话换了,像从世界上消失了一样。
他抽出新信纸,拧开钢笔。
“老师:”写了两个字,他停住了。笔尖悬在纸上,墨水洇出一个小点。
窗外的天开始泛白,是那种好深好深的蓝,离亮还远。
他继续写:
“今天有个伢子问我值不值得活,我没敢答。三十三年教龄,我头一回怕开学。以前我以为怕的是学生出事儿,怕的是家长闹事儿,怕的是成绩上不去。今天我才晓得,我怕的是自己不晓得该站在哪里。抢救室外面,她妈妈问医生:‘会影响自主招生不?’我没法怪她。她可能也是真的不晓得,除了这个,她还能问么子。那个伢子躺在病床上,眼睛盯着天花板,跟我讲她攒了三个月的药,算好了日子,就差几颗。她讲她不晓得为么子要活着。
老师,我当年在您课上念《赤壁赋》,问学生苏轼为么子写‘寄蜉蝣于天地,渺沧海之一粟’。有个学生讲,因为人太小了,做么子都没意义。我讲不对,正是因为人小,才更要活出自己的意义。
我现在想,那个学生可能才是对的。
老师,您当年教我么子上课,么子管班,么子跟家长打交道。您没教过我,么子接住一个不想活的伢子。
我不晓得我接没接住。她最后睡着了。我走的时候,她妈妈还坐在走廊里,讲这回她陪着。
我不晓得这是不是够。
天亮以后,我还要去上课。苏雨霏的位子空起,别的学生会问我她去哪里了。我得想一个说法。我不晓得该讲么子。老师,如果您在,您会讲么子?学生 国志”
他写完最后一个字,搁下笔。
窗外真的亮起来了。第一缕阳光从窗帘缝里挤进来,落在书桌角上,落在那个发黄的信封上。
谢国志把信纸折好,没装进信封。他把它放进抽屉,压在最上头。
早上七点十五分,谢国志走进教室。
早读铃还没响,大部分学生已经到了。有在背单词的,有在赶作业的,有在吃包子的,一切看起来和昨天一样。
周昌军趴在桌上补觉,旁边放起他昨晚刷题的照片——凌晨一点发的朋友圈,配文“今天的快乐是圆锥曲线给的”。杨千雪正和同桌讲笑,声音大得很,讲昨晚刷剧到两点,单词一个没背。林昕奕坐在角落里,戴起耳机看手机,不晓得在看么子。
谢国志的目光扫过教室。第三排靠窗的位置,空起的。
“谢老师,”班长走过来,“苏雨霏咧?她今天请假了不?”教室里安静了一瞬,几个学生抬起头,看向那个空位子。
谢国志沉默了两秒。“她身体不舒服,”他讲,“请了几天假。”
他把教案放在讲台上,翻开。“早读开始了。把语文书拿出来,翻到《赤壁赋》。”
读书声零零落落地响起来。
谢国志走到窗边,看着外头的操场。梧桐树开始落叶了,九月的叶子还是绿的,但已经挂不住了,风一吹就掉。
他的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掏出来看一眼。是苏雨霏的微信:“老师,昨晚那个问题,你不用答。”
他盯着这行字,盯了好久。
早读声越来越大,慢慢汇成一片。学生念起“寄蜉蝣于天地,渺沧海之一粟”,一遍又一遍。
谢国志把手机放回口袋。
他想起昨晚透过ICU玻璃看见的那双眼睛——盯着天花板,像一口枯井。又想起抽屉里那封刚写完的信。“老师,如果您在,您会讲么子?”
梧桐叶从窗前飘落,打起旋儿往下坠。
他回到讲台前,打开课本。“停一下。”他讲,“‘寄蜉蝣于天地’这句,哪个晓得么子意思?”
没得人举手。
“你们想不想晓得,苏轼写这句话的时候,在想么子?”
还是没得人举手,但有人抬起头来了。
谢国志看着那些抬起的脸。
“他在想,”他讲,“人这一辈子,到底要么子活。”
教室彻底安静了。
第三排靠窗的位置,阳光斜斜地照进来,落在那张空起的课桌上。课桌上有一张便利贴,不晓得么子时候贴上去的。谢国志走过去,低头看了一眼。
上头只有四个字,圆珠笔写的,笔画很轻:“莫找我了。”
他没撕那张便利贴。他回到讲台前,继续讲课。
窗外的梧桐叶还在落。
手机又震了一下。他趁学生低头记笔记的间隙,看了一眼。苏雨霏的微信,又一条:“但我会试一下。”
谢国志把手机扣在教案下面。
他抬起头,看向窗外。阳光比刚才亮了一点,照在梧桐树上,照在那些正往下掉的叶子上。
九月的第一声警报过去了,但他晓得,这才开始。
抽屉里的信还会继续写下去。那个空起的位子,还不晓得么子时候能有人坐回去。
下课铃响的时候,他把那张便利贴从课桌上揭下来,折好,放进口袋里。和昨晚那个病历本放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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