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夜,文渊阁。
月色如水,透过雕花窗棂洒落书案,将案上那卷空白诏书映得惨白。
方孝孺独坐案前,手中握笔,墨汁在笔尖凝作一点,迟迟不落。白纸如雪,仿佛无声的诘问。
"方大人。"
身后传来一声轻唤。他转身,见解缙立于门口,手中端着一盏热茶,氤氲热气在夜色中袅袅升腾。
"解大人。"方孝孺苦笑,"来看我笑话?"
解缙缓步入内,将茶轻放案上:"方大人言重。解某来,只想与大人叙叙话。"
他在方孝孺对面落座,借着摇曳烛火打量这位曾名满天下的"读书种子"——短短数日,竟似苍老了十岁,鬓角斑白,眼角刻满疲惫。
"方大人,"解缙声音温和,"你后悔吗?"
方孝孺的手微微一顿,笔尖墨汁滴落,在白纸上洇开一朵墨梅。
"后悔什么?"
"归顺陛下。"
方孝孺沉吟良久,目光落在那点墨渍上,缓缓道:"解大人读过《史记》?"
"读过。"
"司马迁受宫刑,忍辱负重,依然著书立说。他说,'人固有一死,或重于泰山,或轻于鸿毛。'"方孝孺的声音低沉苦涩,"我为建文帝而死,重于泰山;归顺朱棣苟活,轻于鸿毛……"
他顿住,眼眶泛红,声音微颤:"但太祖遗诏……让我不知何为重,何为轻。"
解缙叹了口气,目光复杂:"方大人,太祖布局,你我都难窥全貌。但有一点可以肯定——大明需要陛下。"
他压低声音,语气诚恳:"北疆不宁,蒙古虎视眈眈;朝中新旧交替,人心不稳。若陛下不能尽快稳定局势,大明将陷内乱。届时受苦的,是天下百姓。"
方孝孺默然,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笔杆。
"方大人,"解缙起身走到窗前,仰望夜空,月轮清冷,星河寂寥,"我知你心中痛苦。但你想想,建文帝还活着,在苏州做吴王,衣食无忧。你若能为大明尽忠,不也是为他尽忠吗?"
方孝孺闭上眼睛,两行清泪滑落,滴在衣襟上。
"解大人,"他声音沙哑,"你让我写吧。"
解缙转身,见方孝孺已提起笔,在诏纸上落下第一个字——
"奉"。
笔锋苍劲,却透着力透纸背的沉重。
即位诏书,终于开篇。
然而,方孝孺心中的挣扎,远未结束。
烛火燃去半截,诏书写到一半,他突然停笔,悬于半空,迟迟不落。
"怎么了?"解缙问。
方孝孺盯着诏书,目光呆滞,声音低沉:"我……写不下去了。"
"为何?"
"齐泰临死前的话,在我耳边回响。"方孝孺的手微微颤抖,"他说……我背叛了天下读书人。"
他猛然抬头,直视解缙,眼神交织着痛苦与迷茫:"解大人,你说,我是不是真的背叛了?"
解缙正欲开口,门外突然传来急促脚步声。
一名太监匆匆走入,躬身道:"方大人,陛下召见。"
方孝孺与解缙对视一眼,目光中各藏深意。
方孝孺放下笔,起身整理衣冠,随太监离去。那未写完的诏书静静躺在案上,墨迹未干,在烛火下泛着幽微的光。
夜风穿堂而过,吹得烛火明明灭灭,将两人的影子拉得老长,又揉得粉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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